提到潮汕，你会想到什么？
牛肉火锅、工夫茶、英歌舞，或者那些漂洋过海的阿嬷故事。
这些年，潮汕不断以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当我们重新翻看潮汕作家和知乎答主们关于潮汕文学的讨论时，却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在潮汕文学里，美食往往不是主角。
比起餐桌上的味道，人们更频繁地写香火；比起热闹的街巷，人们更在意宗祠；比起故乡本身，人们更关注那些离开故乡的人。
从祠堂里的祖先牌位，到漂洋过海的侨批；从庙宇中的香火气息，到饭桌上的敬老传统。这些看似日常的文化符号，共同构成了潮汕文学独特的精神世界。
今天，我们试着从几位作家和答主的讲述里，重新打捞潮汕文学。
_01._
潮汕文学里最重要的建筑，可能不是房子，而是宗祠
_对于作家、编审 @林宋瑜来说，潮汕文化中最值得被文学书写的文化符号之一，就是祠堂：_
潮汕祠堂遍地，隔三岔五拜老爷，逢年过节「营老爷」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祠堂文化又可分为两种，宗祠文化和庙祠文化。
首先是关于宗祠文化。宗祠特指同姓宗族的总祠或祖祠，是宗族的核心祭祀场所，通常一姓一宗一座主宗祠。主要供奉本宗的始迁祖、开基祖及历代大宗祖先，强调血缘传承。宗祠的出现可追溯到唐宋时期。早期多为官宦家族设立，用于追祀先祖。
宗祠是宗族的精神情感纽带，无论族人散居何处，宗祠是他们寻根谒祖、凝聚亲情的归宿。宗祠承载着族谱、族史等资料，是研究潮汕历史、民俗、语言等的重要依据，也是潮汕文化的重要传承。以祠立根，以祖凝心，以情聚力。潮汕宗祠守护宗族血脉、维系族群同心，形成了强大的族群向心力，让潮汕人独有的抱团精神代代相传，造就了海内外潮汕人守望相助、合力前行的「胶己人」文化底色。
与宗祠强调血缘共同体不同的，还有潮汕的庙堂，也称庙祠。潮汕人是众神崇拜，潮汕各地，至今仍有成千上万的各种大小神庙、祠、堂、宫、观，甚至传播到潮汕人移居的港澳台地区和外国。更深一层了解，他们供奉的这些「神」，都是有功于国、庇佑于民的历史上的人，可以说就是对家国、族群有杰出贡献的英雄人物。所以潮汕民俗「拜老爷」，而不叫「拜神」。他们崇拜的是历史上或传说中出现的有功有德之人，而不是虚无飘渺的神灵。潮汕几乎村村有土地庙、三山国王庙、妈宫、关公庙、玄天上帝庙，它们已经成为文化地标和乡村凝聚力的核心，而不仅仅是单纯的民间信仰场所。
可以说，潮汕人骨子里特有的「英雄情结」、信义理念、敢拼敢闯精神与庙堂文化的传承与传播密切相关。祠堂（包括宗祠与庙堂）的存在更形成潮汕特有的建筑艺术和民俗传统。它们既是建筑实体，又是文化符号。大多祠堂历史悠久，建造考究，富丽堂皇。
更加值得一提的还有潮汕地区独特的善堂文化。这是自发组织的造福社会的民间慈善机构，深受广大民众称颂。以弘扬佛教慈悲济世精神为宗旨，集释、道、儒文化于一体，兼具慈善救济与民间信仰功能。
这些文化符号，都值得通过文学的方式加以传播。
_02._
潮汕最独特的味道，其实是香火味
如果说宗祠塑造了潮汕人的集体记忆，那么香火则构成了许多人最深层的感官记忆。
_非虚构作家、《出潮入海》作者 @李梓新认为：_
香火味，包含香烛、「献银锭」烧纸钱的味道，是从我娘胎里就闻的味道。
每次去寺庙，闻到这些味道都有令我安心的感觉，渗入骨髓。从文学角度，如何写出种种潮汕宗教信仰对角色、人物的影响，我觉得这是非常关键的，也是写潮汕文学非常需要做好的地方。
它有时是人物动机，有时是潮汕社群的底层逻辑、信仰基础，有时就是日常繁复无比的仪式，这些都是非常具有文学性的。
在我新出的非虚构作品《出潮入海》中，我这样写：
「月娘一年只拜一次。观音娘娘却每天都拜。妈妈请了一尊观音娘娘到我们家，每天早晚各要祭拜一次。她是一尊陶瓷雕像，通体洁白，衣袂飘飘。面容和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扮相极相似，我也觉得很亲切。拜观音娘娘的时候，妈妈要打开佛唱机，里面会有人声自动唱诵观音经，妈妈也总是跟着吟唱几句：『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苦厄」好像是一群天生的麻烦，是我们避之不及的。妈妈细密的吟诵，就像发出了一种驱蚊的低频声波。她坐在一个软垫上，不像拜天公和祖先一样跪在小板凳上，这样可以更长时间地投入在吟诵当中。」
这是我妈妈的日常仪式，也是我建立自己宇宙观的开端。
_03._
为什么潮汕文学总在写海？
如果把潮汕文学放到整个岭南文学的版图中，会发现它有着非常鲜明的区别。
_知乎答主 @杨梅好了在比较潮汕文学与广府文学时提出：_
广府文学主要立足于广州这座城市，其侧重的是书写城市的历史变迁与市井的烟火气。举例来说，美食是广府文学中最经常被书写的主题。
像葛亮的《燕食记》，以美食为引，既着重于对美食的书写，又牵扯着粤港地区的人文风骨，其内核是人际往来，从师徒到江湖。三生三笑的《粤食记》，「一菜一叙」的结构，以美食牵连人物命运。马伯庸的《食南之徒》，则针对两千年前的南越国美食进行了书写。
相比来说，潮汕同样是美食之都，但在潮汕文学中，只有散文着重对描写，而小说中的美食，则多数以文化形式的一部分出现，是配角，而主角是海，是神，是下南洋。
此外，与潮汕文学定位于乡镇不同，广府文学大多定位于城市，主要是讲广州城的文化习俗，人文风骨。
像梁凤莲的《西关小姐》，是如王安忆《长恨歌》一般，通过对女性身世的追溯，书写广州城的历史变迁。「东山少爷，西关小姐」原本就是广州的符号之一。同样，张欣的《如风似璧》，也以三位女性命运的牵扯，书写文化岭南的无边风月。这些都是以人喻城，借人物成长，来写地域风貌，人文风俗的。
对于广府文学和潮汕文学来说，生活习惯的不同造就了文学题材与风格的不同。
广州不靠海，不以海为生，其文学也不书写海，不刻意描绘神明。而潮汕靠海，下南洋，祭神是最常见的主题。
陈继明的《平安批》、陈崇正的《归潮》都是写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这是潮汕文化中最值得书写的一部分。而当代青年作家，如黄守昙的《走仔》，林培源的《小镇生活指南》则告别了宏大叙事和对传统的书写，转而注重对个体精神状态的描摹。
客家文化则与潮汕文化有着相似之处，客家的历史逃不开「迁徙」这个名词，因此，漂泊、寻根、坚守这些话题是客家的内核之一。
乡村与城市、原始与现代、贫穷与富有，是这个时代所反映出的尖锐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可以延伸至各个地域的矛盾，这也是当代文学被反复书写的内容之一。
_04._
从「下南洋」到「归潮」，潮汕文学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_《平安批》作者、广东省作协副主席 @陈继明，将潮汕文学的发展概括为一场从「离岸」到「归潮」的转变：_
「过番歌」里的离愁别绪和红头船下的家族记忆，是潮汕文学的底色。
从书写「下南洋」悲欢的侨乡文学，到追问「我是谁」的寻根思潮，再到当下「新南方写作」的多元探索，潮汕文学始终承载着一代代作家对故土的深情回望，也经历着一场从「离岸」到「归潮」、从「边陲」到「核心」的深刻转型。
最早的潮汕文学根植于「过番」的土壤：洪灵菲、冯铿、秦牧等作家，用文字承载海外游子的家国之思，形成了「侨乡书写」的离愁传统；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兴起的寻根文学，则将写作锚定在历史与记忆深处，通过家庭与地方经验追问更根本的身份问题。
当代潮汕文学正在呈现几个新的趋向：
首先是「新南方写作」的崛起。以《归潮》《拖神》等作品为代表，潮汕文学不再只是记录侨乡，而是在潮汕平原的土地上展开全球视野的书写。
其次是文化符号的深度再造。侨批、英歌舞、玩具产业等地方文化资源，不再只是被记录的对象，而被转化为具有文学张力和时代意义的文学意象。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青年作家开始向内审视潮汕文化中的性别、伦理与代际关系。从「为家乡代言」到「与自我对话」，潮汕文学正在生长出更复杂、更具反思性的主体意识。
从洪灵菲、冯铿，到郭小东、陈崇正、陈楸帆，再到林培源、黄守昙等新一代写作者，不同代际共同构成了潮汕文学不断扩展的版图。
如果说早期侨乡书写是「离岸」的——游子远渡重洋，文字载满乡愁；那么今天的潮汕文学正在加速「归潮」——作家们带着全球视野重返故土，将一座小城写出更广阔的人类命运。
_05._
一桌潮州菜背后，藏着另一种文学线索
说到潮汕，人们总会想到吃。
_但美食作家 @林卫辉提醒我们，潮州菜真正值得关注的，未必是味道本身：_
潮州菜追求软烂背后是敬老文化。
潮州菜比较多汤汤水水，一桌菜，除了汤外，还会有其他带汤的菜。与广府菜相比，同样是沙锅煲菜，广府菜多为浓稠的汁，而潮州菜则是各种浓汤清汤。潮州菜极少爽脆的菜，相反，软烂却多被赞赏，即便是蔬菜，也经过长时间的炖煮，非得弄成软烂不可，芥菜、苦瓜是如此处理，连菠菜、番薯叶、苋菜也是这样，吃的人还连连称赞「䪏（nab4 ）䪏，好死！」（软烂软烂的，真好！）
在潮汕家庭，年纪最大的才是一家之长，在物质匮乏年代，家里来了客人，热情的潮汕人也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尽办法捣鼓出几个菜，人多菜少，只能由一家之长陪客人吃，最多也是家庭主要成员一两位陪同。老人家普遍都牙口不好，饭菜当然以老人家吃得下的软烂为标准，一些老人牙都没了，软烂也吃不了，只能做成汤汤水水，多少也能补充点营养、尝尝味道，这种美食审美标准，实质上是敬老文化在美食领域的延伸。
潮汕人特别讲究孝道，一家之长有充分的话语权，对家里的老人，不许顶撞、不许反驳，即便觉得老人讲错了，最多也只能「虚心接受，样样照旧」。这种敬老文化是贯穿于每时每刻的，于饮食方面，也必然有所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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