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图:由Gaweewong策展、影响艺术家Supaparinya的个展“MO NUM EN TS”现场; 下图:1月末在JTAC举办了一场围绕“基础设施”建设展开的圆桌对谈。 基础设施不仅是事物流通的物质网络,还具备超出纯技术功能之外的形式诗学——建设过程中关于速度、温度与节奏的身体感知和投入使用后塑造的现代生活印记。Gaweewong将“基础设施”引申为依赖持续维系的关系才得以运作的非稳定结构。工作坊里那些凿击、粘贴、停顿与再继续的时刻,正是这种状态的显现:事情没有彻底崩塌,也从未真正顺畅,而是以一种悬而未决的方式维持着。
* Tanpiwattanakul以其非常仔细地捕捉,让参与者“被迫”通过整齐划一的动作“回到”友谊公路的开荒现场。 看过展览“MO NUM EN TS”及展期相关活动后,似乎能稍微了解到一些JTAC长期建立起来的研究型策展方法。回看2025年4月由JTAC与曼谷艺术文化中心(Bangkok Art and Culture Centre,BACC,下称BACC)联合呈现的大型群展“碎裂的世界”(The Shattered Worlds),这种方法的调性将变得更为清晰:它建立在严谨的学术框架之上,却并不将展览压缩为论文式论证;相反,展览通过丰富的感性经验、档案线索、空间组织与公共活动,将复杂议题逐步展开,并始终拒绝给出封闭结论。
* JTAC与BACC联合主办“碎裂的世界”,以纪念吉姆·汤普森基金会成立 50 周年。上图是JATC展厅现场,下图则是BACC展厅现场。©Swita Uancharoenkul 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获得艺术管理与政策硕士学位后,Gaweewon在1996年回国并与Monthian Boonma、Kamol Phaosavasdi、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一众艺术家、策展人和独立电影导演携手创立了Project 304。在这个由自家改造而来的约90平方米的展览空间里,大家策划并探讨尖锐的社会问题,鼓励年轻艺术家进行打破常规的创作 ,在资金非常有限的状态下,还创立了曼谷实验电影节,为当代艺术与实验电影群体搭建了一个特殊的“桥头堡”。
* “As yet unnamed”由13名艺术生组成的集体,成员包括 Arin Rungjang、Pratchaya Phinthong、Montri Toemsombat、Kornkrit Jianpinidnan、Worathep Akkrabootra等。该集体在Project 304共同生活、共同工作六个月(1998年10月至次年3月),并创作了场域特定作品。 这是对泰国的当代艺术发展起到推动作用的另类空间,可惜像许多传奇的艺术机构一样,Project 304因经费问题,在经历过数次搬迁后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在2003关闭了实体空间。如今它已电子存档的方式被纪念。亚洲艺术文献库(Asia Art Archive)在档案中这样介绍Project 304:(它)探索了独立空间在泰国如何能在没有基础设施与支持的生态下生存,并且这样的机构,在国家文化霸权的面前,是否能够帮助到观念艺术家。
* Surasi Kusolwong,《Free-For-All: Massage》,展出空间:Project 304,1999,是同年展览“城市行进中:曼谷”(Cities on the Move: Bangkok)的重要作品和合作空间。 Asia Art Archive于25周年项目期间推出“Gridthiya Gaweewong Archive”,系统梳理Gaweewong自1994年至2025年的策展与专业实践。她一直坚持的核心工作方法之一,是在以曼谷为中心的艺术格局之外,打通区域内部与外部的文化交流回路,让那些被地理、语言与政治边界切断的声音重新获得流通条件。因此JTAC与一般以品牌命名的美术馆不同,更接近Project 304所代表的“非主流”艺术机构传统。
* JTAC建筑立面和入口。©Kobkit 按通常逻辑,以企业命名的美术馆难以摆脱商业宣传的宿命——或为地产项目引流,或演变为规模更大的画廊。然而JTAC走出了这一惯例。Gaweewong延续其一贯的独立策展立场,甚至坦言刻意回避纤维艺术相关展览,以防机构被外界与同名生活方式品牌轻易画上等号。
* JTAC内部的楼梯、架空步道与金属网围护,共同形成了介于建筑外墙与内部空间之间的中介层。经过不同结构、光线与高度的过渡,观众才能抵达不同功能的展厅或其他空间。©Kobkit 这种独立性有其特别的历史背景——创始人是二战后留居曼谷的美国建筑师和前特工James H.W. Thompson,同时也是东南亚艺术的重要收藏者。1967年他在马来西亚神秘失踪,1974年被宣告死亡。1975年,经泰国政府相关部委授权,法院指定的财产管理人正式成立了James H.W. Thompson基金会,其故居与艺术收藏一并登记为国家博物馆,现处于泰国诗琳通公主皇室赞助之下。基金会在法律层面与同名商业集团相互独立,由此为JTAC 的运营提供了制度性回旋空间。
* 位于JTAC三层的露台和竹编装饰的遮阳顶棚。©Kobkit JTAC紧挨着吉姆·汤普森故居博物馆(Jim Thompson House Museum),在原本作为故居博物馆停车场的上方,建出包含展厅、办公室、图书馆及档案馆、活动空间、咖啡馆、屋顶平台的四层建筑。由建筑与设计事务所Design Qua设计。建筑师不仅保留了60个停车位,还得以让L形楼体与原有结构完美咬合,花园露台与竹编工艺装饰的遮阳顶棚,与故居博物馆形成了连续的空间关系。项目自2018年起施工,并于2021年11月27日随展览“紧绷的未来”(Future Tense)正式对外开放。
* 当展览开幕派对人数较多时,四层天台配合三层花园,形成上下联动的活动空间,将展览、社交、休憩与城市景观连接起来。©Kobkit JTAC的资金来源多元:故居门票收入、场地租赁,以及以企业为主要成员的赞助理事会。在展览“弹性时间(Living in An Elastic Time)”开幕活动上,她致辞感谢文化部首次拨款给JTAC,语气难掩激动——“给了足足五十万泰铢。”同时她也向莅临现场的泰国文化部当代艺术与文化办公室主任表示,希望这笔资助能够延续下去,“因为不只是我们需要,所有艺术家都需要来自政府的支持。”
* William Warren图书馆同时也是展陈空间。 Gaweewong自2007年起担任艺术总监,她指出JTAC有别于多数泰国美术馆之处在于直接为艺术家提供制作经费。JTAC作为一家私立非营利机构,长期以来以“NGO”的身份运作,意味着其使命不在于单纯办展,而是在吉姆·汤普森故居博物馆对物质遗产的保存基础上,转向对当代艺术文化生产的介入与支持。因此机构艺术总监的关键工作是为机构持续定向——判断自身在不断变化的文化生态中所处的位置与应当承担的角色。
* 玻璃幕墙外的丝带状构件形成轻盈连续的视觉层次;建筑内部自然光沿天井逐层下落,与透过幕墙的光线相合,温柔地将整座美术馆照亮。©Kobkit Dib Bangkok于去年年末正式开放,这对泰国当代艺术史是一个标志,弥补了泰国一直缺少真正有国际收藏取向和具备国际营造标准的美术馆的缺位。如今在泰国曼谷除了BACC、曼谷艺术馆和各类独立空间与小型机构,而Gaweewong的策展实践则证明了JTAC始终与泰国当代社会、艺术社群紧密相连,这间美术馆工作不止于研究、收藏、展示与教育,还在于持续邀请国际策展人与艺术家介入,形成更长的传播链条,让批判性讨论在不同地方扩散延续。这里不只是“另类机构”(Alternative Institution),更是一座“绿洲”。
* JTAC入口处。©Kobkit
!Image 29 Gaweewong的研究聚焦东南亚策展实践中被主流机构长期遮蔽的地方性经验与非文字知识——那些由艺术家集体自发组织、在机构体系之外发生的展览实践,那些以口述传统、手工技艺与表演习俗为载体的知识形态,不仅游离于西方现代艺术史的叙述框架之外,甚至在本地也缺乏档案与文献的系统记录。在吉姆·汤普森艺术中心的机构实践里,她提出的“小叙事”概念,被转化为这样的一条策展路径:档案调查与田野接触先于展览发生,社群关系的建立在展览落幕后仍在延续。策展在这里不是以学术结论驱动展览,而是以研究过程本身作为策展行动的现场——开放的、持续的、对研究者与社群双向负责的。
!Image 30 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艺术社群的合作还需要突破短期交流的局限。策展驻留项目这类持续性的交流机制,比一次性参观或短暂考察能积累更深厚的相互理解,也更有可能形成真正共同工作的基础。随着各地博物馆体系不断扩展,策展工作的条件也在相应改变——面对藏品管理、机构约束与长期托管责任,如何同时保持开放与实验性的策展空间,是整个社群需要持续摸索的结构性问题。而每当一场展览或节展落幕,遗留在地方、社区与生态系统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十年后还能留存什么——这个关于延续性的问题,无法由个体独自回答,也不应该由个体独自承担。
* 上图:Mit Jai Inn个展“白日梦”(Dreamday),由Melanie Pocock 与 Kittima Chareeprasit 策展。该展览由Ikon、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与JTAC合作举办; 下图:群展“我们是多少个世界?”(How Many Worlds Are We?),由Alexandre Melo策展。 正因如此,策展人的联合组织成为一种现实需要:从同行之间的相互支持与共同标准出发,建立起覆盖泰国、延伸至整个亚洲的交流平台,以轮值年会的方式持续运转。这不是宏大的愿景规划,而是对一个基本事实的承认:社群的韧性来自关系的密度,而关系需要被有意识地建造,也需要被善意地维护。策展工作的核心,从来不只是展览本身,而是关系的建立、维系与代际传递——从艺术家、合作策展人、写作者到修复师、布展团队与赞助方,这张网络应在不同世代之间有意识地扩展与交接,让下一代人在已有的信任与连接基础上继续推进。这种传递本身,就是策展的一种工作方法。
* 去年底Gaweewong参加在泰国艺术大学举办年度的策展人圆桌。
!Image 34 这种工作方式的意义,在于它同时回应了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谁的知识被纳入艺术史?以及,艺术能对现实做什么?第一个问题指向研究型策展的认识论立场——它拒绝将西方现代艺术体制的标准作为普遍尺度,转而在各地实践自身的逻辑中理解其意义。第二个问题则指向社会参与艺术的核心命题。Nato Thompson在《以生命为形式》(Living as Form: Socially Engaged Art from 1991–2011)中明确指出,社会参与艺术不是一场艺术运动,而是一种强调参与、挑战权力结构的文化实践形态。它横跨城市规划、社区工作、剧场与视觉艺术等多个领域,作品在公共空间与特定社群中发生,依赖参与者的主动行动才得以完成,关注劳工、环境、殖民、移民等议题——这些不是艺术的修辞背景,而是作品本身的物质内容。它不表征现实,它介入现实。
* 《On-Air, Off-Air》展览现场,由Vincent Ardidon策展,作品来自艺术家Ho Rui An和Sung Tieu。©Thakueng Withusuwan 两种方法的交叉处,也是Gaweewong长期坚持的工作立场:策展必须扎根于研究,使其不流于姿态;社会参与则要求策展承担超出美学判断之外的伦理责任,使其不退缩为自我完结的学术项目。清迈社会装置(Chiang Mai Social Installation,1992—1997)是她反复思考案例:这个由艺术家集体自发组织的公共艺术节,以开放参与的模式运作,直接介入当时泰国艺术界对保守美学秩序的反抗,同时打通了与东南亚乃至全球艺术界的连接。它的影响不在于展览本身,而在于它建立的关系网络与工作方法,以及这些关系和方法在之后数十年间被持续传递的方式。
* 群展“人、钱、鬼:运动作为隐喻”(People, Money, Ghosts: Movement as Metaphor),由 Roger Nelson 策展。 除了展览,策展工作所生产的可以在不同世代之间传递下去的认知基础与关系基础,每场展览落幕之后,遗留在地方、社区与生态系统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十年后还剩下什么——这个关于知识生产与延续性的问题,始终是她工作的隐含判准之一。
!Image 38 今年3月末在成都举行的“亚洲艺术学术研讨会”上,“亚洲”作为“开放的东方”,正在形成亚洲艺术社群和实践者们彼此参照、彼此校准、彼此改写主体性的参照系统。Gaweewong 发表的论文《作为方法的展览:重思跨亚洲地图绘制》(Exhibition as method- rethinking the cartography of trans-Asia )中进一步提出了一套具体的策展操作逻辑,包含三个相互缠绕的维度:其一是让亚洲内部社会彼此成为参照系,而非以亚洲替换西方成为新的中心;其二是清理冷战遗留的情感结构、知识层级与以美国为中心的想象秩序;其三是以微观叙事重绘冷战后欧亚“关系图谱”。在这一框架下,展览转向关系性见证与批判性相遇。
* Rushdi Anwar个展“一个终结所有愿景与和平的希望”(A Hope and Peace to End All Hope and Peace),由Zoe Butt策展。 这样的策展逻辑并不以即时流量作为判断标准。当代艺术在泰国仍属小众,许多进入JTAC的观众,原本是为参观故居而来。Gaweewong对此并不回避,也不试图以景观化展陈扩大吸引力。她更在意的是,展览能否让少部分真正进入现场的人,与作品背后的历史、社群经验和现实议题产生持续共鸣。在JTAC展览所形成知识生产,在于缓慢的观看、讨论、研究和关系积累中。
* “Germaine Krull:先锋主义者的回归”(Germaine Krull: The Return of the Avant-Gardist)由Maren Niemeyer与Anna-Catharina Gebbers共同策展,泰国歌德学院和JTAC联合呈现。
!Image 41 在机构任职,意味着一条隐性的职业伦理边界:本应进入公共机构的对象,不应流向私人收藏;策展判断也不应与交易利益深度缠绕。过去,非营利机构、博物馆与市场之间的边界相对清晰,各自依循不同逻辑运转。如今,全球密集运转的艺博会与双年展网络,在推动作品、资金、机构与从业者高速流动的同时,也使作品可见性、资源分配与话语生产越来越依赖同一套高密度流通网络:艺术家与策展人身边几乎总有画廊方陪同,双年展现场、艺博会现场与收藏系统之间的人员高度重叠,某些艺术家被反复看见,某些地区持续缺席,某些议题则被压缩、美化为更易进入展览和收藏系统的语言。
* 朱拉隆功大学策展硕士专业的学生把Gaweewong过往的项目与展览汇集为一张大幅板报。 这正是公共机构需要重新确认自身职责的地方。公共机构不能只成为市场可见性的延伸,也不能以交易逻辑替代公共判断。它所承载的公共利益使命,要求它在人群密集、交易活跃、资源快速流动的现场,仍然保持判断距离。由此,策展人的工作也不应停留在选择作品和安排展陈,而应更像基础设施建设:不仅呈现已经成熟的艺术家,也为新艺术家、新议题和新社群建立进入公共讨论的条件;不仅回应本地现场,也创造跨区域连接;不仅组织展览,也组织艺术家、观众、社区、档案、教育、训练和公共讨论之间的关系。
!Image 43 “有时泰国策展人会受到公共机构、私人机构和资助方的利用,并不得不服从这些机构与资金主体的要求。这在系统层面削弱、压制并消音了策展人的能力与自主性,使其难以为泰国公共观众创造展览并生产当代文化。”Gaweewong对泰国当代艺术策展生态中的结构性困境直言不讳。
* 正如Gaweewong所指出的,在保守民族主义、半殖民遗存与全球危机的多重夹压下,泰国策展实践长期被结构性压制,其能否重建话语自主性,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Thakueng Withusuwan 只有当策展将“看展空间”推进为“公共讨论空间”,美术馆才可能被理解为公众真正能够聚集、互动、与艺术家协作共创,并与他人平等分享知识的场所。也只有在这样的空间中,展览才能使地方社群、历史神话与公共生活中的问题被持续讨论、争辩和学习。 策展是一种对时间和他人都必须承担责任的工作。30年来,从Project 304到JTAC,Gaweewong的策展实践更像是一个关于艺术如何介入现实的开放追问:参与其中的人是否得到支持、持续维系社群关系是否仍是“生产力”,批判性讨论如何在不同地区和语境下扩散延续。
!Image 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