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罗辑思维 2026-06-24 06:30 北京
一场跨越300年的文化运动,如何为中华文明重新打开思想生长的空间?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12年的节目,将从“唐宋八大家”的最后一人——苏辙的去世讲起,带你看懂一场跨越300年的文化运动,如何为中华文明重新打开思想生长的空间。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2年,这是大宋政和二年,大辽天庆二年。
这一年,我们要去送别一个人。谁啊?苏辙,苏轼的弟弟——苏辙苏子由。这一年的十月初三,他在颍昌府(原许州、颍川),就是今天河南许昌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你听到这个消息什么感觉?是不是有点像读《三国演义》?我们看到诸葛亮去世那段,恍惚觉得整场大戏就已经落幕了,几乎不会太在意后面还有十几回的故事了。是的,苏轼在1101年去世,大家为苏东坡掬一把热泪之后,很多人浑然忘了,他的弟弟苏辙还又活了11年。
那苏辙这最后的11年,活得怎么样呢?
首先是经济不宽裕。
当年苏轼犹豫要不要到颍川去和弟弟团聚的时候,就顾虑这个问题:听说弟弟你手头也紧,我这一大家子30口子,怕去了拖累你,算了,我还是去常州吧。是的,1100年,苏辙刚刚到颍川的时候,还有一点朝廷给的津贴。但是到了1103年的时候,津贴也没了,日子就更紧巴。
我们都知道,苏轼苏辙死后都葬在了河南郏县,现在去还能看到“三苏园”。
大家本来挺为这兄弟俩高兴的,一辈子颠沛流离,最终还是在这里团聚了。但其实这并不是苏辙的本意。他一直是想要归葬老家眉山。原因很简单,他爹苏洵葬在那里,而且给这兄弟俩的墓穴都留好了。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哥哥,这身后事到底该怎么安排,非常纠结。最后之所以跟哥哥葬在了郏县,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
这是苏辙啊,他的官儿做得比苏轼还要大,一度位列宰辅,晚年居然如此的窘迫。
这11年的日子,还不只是穷,更重要的是孤独、落寞。有一年重阳节,苏辙写了一首诗,“府县嫌吾旧党人”,当官的都嫌弃我是元祐党人;“乡邻畏我昔黄门”,老百姓左邻右舍呢,又害怕我当过朝廷的高官,“终年闭户已三岁,九日无人共一樽”,三年了,我是与世隔绝啊,过节了,我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吧。
当时就是这么个政治氛围。只要是元祐党人名单里的人,大家都敬而远之。所以,苏辙就给自己的书房起了个名字,叫“遗老斋”,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颍滨遗老”——颍水之滨的、被时代遗忘的老人。那这11年他每天都做什么呢? 反倒简单了,就是种地、读书、写文章。
他晚年的写作,可是个大工程。当年,他和哥哥苏轼就有一个分工,要系统整理一遍古代典籍。苏轼在海南期间,完成了《易经》《尚书》和《论语》的注释工作,而苏辙承担的是《诗经》《春秋》和《老子》三部书。除此之外,他还干了一件大事,就是把司马迁史记里面先秦那部分,重新写了一遍,一共是60卷,叫《古史》。这还没完,他还写了45篇《历代论》。除此之外,还写了大量的诗文。到最后,苏辙说,我现在理解了孔子说的那句话了,什么叫吾道一以贯之 。我现在的学问就是感觉通了啊。
请注意,苏轼苏辙的这些著作,都留到了现在。要不怎么北宋儒学三大支派中,理学是一派,王安石的新学是一派,还有蜀学,其实就苏家这一派呢。这兄弟俩对于儒家的学术贡献是非常大的。只不过,如果不是专门做这方面学问的人,通常只关注他们的诗词文章,不太注意到这部分作品而已。
我们今天,在公元1112年送别苏辙,其实送的何止是他?你意识到没有,苏辙其实还是“唐宋八大家”中最后去世的一位。
所以,这一年其实也可以看作历时300多年的“古文运动”的终结。
坦率地说,在唐宋八大家中,苏辙的处境还是有点尴尬的。
一般的感觉,唐宋文章大家的名单里,最没有争议的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这四位单独拎出来就有一个名号叫“千古文章四大家”。那如果名单扩编呢?王安石,地位高、名气大,放进来没什么争议;苏洵,文章又多又好,又是苏轼的爹,也行。这是六位了。
还有谁能入选吗?曾巩官儿当得不大,跟其他几位渊源也不深,他应该放进这张名单吗?还有就是苏辙。大家多少都有点觉得,他的文名虽然大,但好像还是沾了点苏轼的光。
到了南宋的时候,出来一个拉偏架的人,谁啊?朱熹。朱熹非常喜欢曾巩,他说,自从孟子和韩愈以来,就没有一个像曾巩一样,能把文章写得这么好的人。但是朱熹特别不喜欢苏家兄弟。那话说的,说这俩人,自己没有够着儒家真理的才气,还没有高人指点,所以糊涂,一无是处。你听,这偏见也太严重了。
但是没办法,朱熹影响力大啊,他拉偏架还是起作用的,曾巩入围了,所以,元朝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说法,叫“唐宋七子”。比唐宋八大家,就少一位苏辙。又过了几十年,到了明朝初年了,出来了一本书《唐宋六家文衡》,这一次倒是把苏辙放了进来,可是他把苏家三父子打包成了一家,所以是“唐宋六家”。中间又经过多次变动,直到1579年,这已经是明朝万历年间了,一个叫茅坤的人,编了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钞》,才把我们今天熟悉的唐宋八大家给定了型。你听听,苏辙,是最后才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你想,这个时候距离苏辙去世已经400多年了。但是也奇怪,这个说法一定下来,大家迅速也就接受了。
所以,我们今天要问两个问题:
第一,这八个人,跨着三百多年,怎么在后人眼里,他们就是一伙人、就是一个群像?他们到底合伙干了一件什么事?让大家认同他们是一个共同体呢?
第二,苏辙,作为最后一位拿到入场券的人,他在这件大事业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他哥哥苏轼的光芒之外,他还做了什么独特的贡献?
!Image 4 1 古文运动
我们先来看那场持续了三百多年的“古文运动”,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古文运动的首倡者,是韩愈。他出生在公元768年。这个时候,李白、王维、高适刚刚去世;他出生两年后,杜甫、岑参也都走了。盛唐一代诗人,差不多全体谢幕。下一拨名气大的呢?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都比韩愈小四五岁以上。所以,韩愈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多少有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意思。
这个时机很重要。因为他不像上一代人那样,只是停留在对“安史之乱”的震惊里。他有一个更新、更冷峻的追问:我们的文明秩序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安史之乱”这样的事?再往深里问,就是:中华文明自身的生长动力,是不是不够了?
用韩愈的话说,尧舜禹汤周公孔子,这么一路传下来,传到孟子,然后就没人了啊。到我这会儿,都1100年了,大家还是只能注释经典,在先秦思想成果上打转啊。这不行啊。
你再看看外来的佛教,那真是活力满满。随便一个概念,什么心、识、性、空、缘,背后都是一大堆辨析、推演、辩论、分宗立派。一个概念生出另一个概念,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像滚滚洪流一样往前翻新。这个对比太强烈了。就像两个手机系统,一个每周都在更新版本,另一个只能修bug、打补丁,甚至只是把说明书再印一遍。这哪儿行?
所以,韩愈一方面反对佛教,一方面要重振儒家道统。但是这个事一上手,他就碰到了一个很深的难题:不是儒家的道理不行了,而是说道理的工具不顺手了。
什么叫工具不顺手?就是当时人写文章的文体,就是那种四六句,讲对仗的骈文,不太适合生产思想。
我们今天可能很难理解这一点。我们觉得骈文多好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多美;“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多潇洒;“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多有气势。骈文怎么就不好了?
请注意,问题不在于骈文不好。骈文当然好。它有对称,有节奏,有典故,有气势,有身份感。它特别适合把一个已经成型的判断,说得堂皇、漂亮、郑重、体面。写表章、写檄文、写颂赞、写序跋,它都有自己的优势。
但是,骈文是一种装饰性的文体,而不是思考性的文体,它没法聚焦、推理、辩驳、定义。为什么呢?因为骈文最大的特点是对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这个对仗的句子往门上一贴,装饰性足够,很有面子,可是连个语言的焦点都没有啊,到底咱们是聊福?还是聊寿?往下没法推进嘛。
随便再举个例子,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里面有一句:“仰观宇宙之大”,我抬头看见宇宙真是大啊,我们现在人的正常思维,下一句肯定得往前推进啊——你看,地球外面还有火星,火星外面还有土星。这么一推,新东西就出来了。但是骈文不行,“仰观宇宙之大”,紧接着,你不能往前走,你得找一句对仗的,那仰观下面只能是俯察啊,所以只好又往下看,“俯察品类之盛”。很美,节奏感很好,但是没有新东西。
所以,韩愈就看着着急啊。语言得用来思考啊。思考得有起点、有方向、有结果,不能原地打转啊。所以,韩愈他们提倡的散文,不只是说别对仗,别押韵那么简单,他要的是思考的能力。
你看韩愈《原道》里面那句话:“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
这句话厉害在哪儿?不只是它漂亮,而是它一口气把四个老概念重新放到了讨论桌上: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什么是道?什么是德?
啊?你说我说得不对?那你定义啊。你有新定义,我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讨论不就发生了吗?从孔子开始就说不太清楚的概念,比如那个“仁”字,这么讨论着,不就有机会获得新生了吗?一个老概念,这么讨论着,一路向前延伸,新概念不就出来了吗?
你会说,新概念有这么重要吗?当然重要。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一个新概念的出现,就是人类世界的边界被往外推了一寸。
举个近一点的例子,林语堂把英文的humor翻译成“幽默”,这个词儿很快风行。为什么?因为中文世界里原来没有一个这么准确的词。我们有“讲笑话”,但那只是一个动作;有“滑稽”,但滑稽有点耍宝;有“诙谐”,但诙谐主要指言谈;有“谐谑”,但谐谑又有点拿人开涮。可是“幽默”不一样,它有克制,有温和,有自嘲,有松弛感,还有一点看透却不说破的人生态度。这个词一出来,我们才突然能够准确地说:鲁迅是幽默的,老舍是幽默的,钱锺书是幽默的。没有这个词的时候,这种品质你看见了,也不容易说出来。
科学也是一样。科学的进展,往往就体现在新概念的定义上:万有引力、质量、熵、暗物质、暗能量。一个新概念,不只是多了一个词,而是多了一副眼镜。戴上它,你就能看见原来看不见的世界。
所以,韩愈要恢复的古文,表面上是复古,实际上借着《论语》《孟子》《左传》《史记》那一路古文里的句法来搞创新。
用这样的语言来写作,语言就不只是装饰门面,而是可以进入问题,可以定义概念,可以制造分歧,可以展开争论。思想就有了继续生长的空间。
更有意思的是,韩愈一边反佛,一边可能也从佛教那里受到了刺激。
要知道,当时佛经翻译用的语言,是一种很新颖的语言形态。学界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译经体”。比如《金刚经》里这些句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你听,短句,平实,简练,概念密集,而且推进很快。它不是在铺陈美感,而是在推动概念转身:什么是相?什么是非相?什么叫世界?什么又叫非世界?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往前切。
韩愈写“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跟这种句子的节奏感,是不是有点像?所以,我们千万不要把韩愈理解成一个简单的排外者。他反佛,反的是佛教对儒家秩序的冲击;但他面对佛教时,也看见了另一件事:一种有活力的思想,一定要有一种能推动概念翻新的语言。研究古文运动的学者提醒我们,韩愈可不是一味地排佛,他的文章受到了译经体相当大的影响。
这就是古文运动最精彩的地方。它表面上是一场复古运动,实际上是中华文明在语言上的一次自我激活。它不是把大家带回过去,而是借古人的语言资源,给当下的思想生产重新装上一台发动机。
好了,工具有了,那它真的让汉语活起来了吗?
当然。比如我们在1107年讲过的“理学”。“理”这个字,最早的意思,是雕琢一块玉。你看它是王字边,中文里王字边的字,大多和玉有关。玉里面有天然纹路,顺着纹路去雕琢,所以“理”慢慢又有了纹理、脉络、条理的意思,后来又变成道理、秩序的意思。
到了宋代,这个“理”字迎来了一次概念大爆发。什么“性即理也”,什么“理一分殊”,什么“理先气后”,什么“理在气中”,一直到后来王阳明讲“心即理”。围绕这个“理”字,中国思想展开了无穷无尽的讨论。为什么宋代理学的书那么难读?因为它已经不是在讲一个普通词了,而是在对一个概念做极其深入、极其精微的拆解。
与此同时,“理”也进入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我们今天说“天理”,说“讲理”,说“这话有道理”,背后都连着宋代以后那一整套思想展开。
在这个意义上,古文运动是中华文明给自己更换了一套表达系统,这套系统更适合概念辨析和义理展开。
当然,整个运动从发起到结束,非常漫长。我给你简单捋捋:
韩愈是整个这场运动的发起人。他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把桌子掀了,把问题摆出来了。他是既开风气、还定方向、又立旗帜,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紧接着是柳宗元。柳宗元岁数比韩愈小5岁,但又比韩愈早死5年,两个人是好朋友。柳宗元的特点是宽,从山水游记到寓言小品,从政论杂文到人物传记,他都能用古文写。所以,柳宗元无形中扮演了一个韩愈理论的实践者的角色,大大拓宽了古文的题材范围。
等这二位一走,古文运动消停了大概200年。原因很简单,因为进入了中晚唐和五代的乱世,文化建设无从谈起。大家觉得,还是写骈文省事啊,格式、套路、典故都是现成的。这个状态一直到欧阳修。
欧阳修是整个古文运动的立法者。公元1057年,也就是大宋嘉祐二年,欧阳修是那一届科举的主考官。那一届不仅录取的人才多,号称“千年科举龙虎榜”嘛,更重要的是,欧阳修还把好文章的标准给改了。凡是有话不好好说的,全部都不录取。这一来,就把200年前韩愈柳宗元的个人主张,变成了大宋朝的官方立场。
打个比方吧。韩愈提出要开一条路,柳宗元把这条路走通了一遍,欧阳修一看路子对,把这条路变成了官道。紧接着,王安石、曾巩和三苏父子,都开着各自的车上了路,把这条路从各个角度拓宽了。
简单说,王安石先出场,他试验了古文这种文体的承重能力,从朝廷大政到儒家经义,发现古文都能承当;曾巩做的,是让古文变成一种干净、纯正、可以反复学习的范本;苏洵,让古文重新具备“讲道理的力量”;苏轼,把古文的边界彻底打开,让大家看到,这种文体几乎什么都能写,而且还都能写得好;苏辙,则是把这一切都稳定下来,让这套东西变成可以持续使用的表达方式。
如果用创业打比方的话,那韩愈就是提出赛道的人,柳宗元是做出第一个产品的人;欧阳修是把公司做大做上市的人;王安石是把它变成生产工具,可以应付各种急难险重的现实情况的人;曾巩是编写出了产品操作手册的人,而三苏父子是把产品各方面的体验做到极致的人。
一场文化运动,就这样代代相传,层层分工,经历了300多年。在这一年,当苏辙这位最后的大师谢幕的时候,回头一看,已经基本算是大功告成了。
!Image 6 2 语言震荡
我们不妨把视野放大一点:中国的这场古文运动,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是特例吗?不是。所有的语言都有这种反复折腾的过程。
上世纪50年代,美国语言学家弗格森,提出了一个概念,叫“Diglossia”,中文翻译成“双言现象”。简单说,就是在同一个语言共同体里,会长期并存两套话语系统:一套是“高位语”,写文章、做仪式、念经文、发公文。这种话学起来要专门训练。另一套是“低位语”,用来跟家人吃饭聊天、跟孩子说话、在街上骂人,人生下来自然就会。
为什么会有这个并存的现象?因为语言这种工具,天生就有两件事要干。
第一件,是沟通工具。我有事跟你说,你能听明白;我有事跟你商量,咱们真得有结果。第二件,是区隔工具。我说的话跟你不一样,所以我比你高级。我用的词你听不懂,那就证明我的圈子,你够不着。
弗格森说的“高位语”,主要就是用于“区隔”的:写公文、念经文、做学术,为什么必须用一套老百姓不会的话?因为这就是要标记——这是专业的事,不是谁都能插嘴的。而“低位语”呢,主要用于“沟通”:跟孩子说话、在菜市场砍价、跟朋友吹牛,为什么用大白话?因为目的就是要让对方听明白、要把信息传到。
对这两种语言,我们一会儿觉得高位语装腔作势,一会儿又觉得低位语粗俗不雅。那到底谁对谁错呢?其实,跳出来一看,这是两种永远在拉锯、永远会共存的力量,就像一块磁铁有南北极,谁都不能少啊。
所以,语言的演化永远会有两种态势:如果区隔功能太强了,大家就会把它往沟通功能上拽一拽;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沟通功能太强了,就会有人往区隔功能上努一努。
这么一看,唐宋八大家的那场古文运动是什么?就是一次对语言的区隔功能的大反弹啊。你们骈文是美,是能显出你们文人的品味,但是不能好好说话、好好思考了啊,来来来,咱们往回调整一点。
这种“物极必反”的反弹,全世界都发生过。比如拉丁文,就是罗马帝国的语言。罗马帝国虽然崩溃了,但拉丁文一直没死,它是凯撒的语言、西塞罗的语言、罗马典籍的语言。整个欧洲的上层都把它供着,用来证明:我们有传统、我们有罗马血脉。可是拉丁文太难了,要经过艰苦的训练才能掌握,越到后来,拉丁文的区隔作用就越明显,而沟通功能就越差。
所以,大反弹就来了。咱们现在是在12世纪初的大宋,再过200年,到了14世纪初,但丁就开始用意大利佛罗伦萨方言写《神曲》了;又过了200年,到了16世纪初,马丁·路德开始用德语翻译《圣经》了;又过不到100年,莎士比亚开始用英语写他的戏剧;又过200年,普希金开始用俄语写他的诗。这一波波的,波澜壮阔啊。几百年里,同一个剧本,在欧洲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代,反复上演。最后的结果就是,拉丁文不再垄断欧洲人的严肃表达,而意大利语、德语、英语、俄语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可是,你别忘了,沟通功能强大了,区隔功能又会自然长出来。这是语言的本能,也是人性的本能,是遏制不住的。
俄国有一个文学理论家,叫什克洛夫斯基,他提出过一个概念,叫“陌生化”。他说:艺术语言天生就有一种“摆脱日常”的冲动。说白了,就是要让你不熟悉,不认识,你才会对世界有新的觉知啊。比如,诗人不会满足于说“太阳出来了”,他偏偏要别扭着来,他要说“朝阳像一颗血淋淋的橙子滚上山头”。让你重新看见太阳。
什克洛夫斯基讲的是艺术。可这种“摆脱日常”的冲动,远不只在艺术里。人类只要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圈子,就有给自己造一套外人听不懂的话的本能。江湖、学术界、甚至一家公司、一个普通学校的班级,都会演化出自己的“黑话系统”,就是要区隔,就是要让外人听不懂。这也是一种反弹。
比如,普通人说月亮,那一个中国古代的士大夫,渐渐地就会演化出只有上过学的人才会用的说法:太阴、玉盘、冰轮、广寒等等。
这个现象在美国也有。美国的中产阶级的小孩,很重要的一种训练,就是要增加词汇量。同样一个意思,就是要变着花样,用其他陌生的、意思更精微的词来说。美国还有专门干这事儿的书。比如,“用”,普通人说use,他们偏说utilize;“买”,普通人说buy,他们要说purchase;“问”,普通人说ask,他们要说inquire,等等。怎么显得我比普通人高级?我一张嘴说话你就听出来了啊。
你说这是装腔吗?我觉得不是。这其实就是中产阶级的姿势之一。中产阶级在课堂上奋斗,在公司里奋斗,在资本市场上奋斗,在健身房里奋斗——他们在语言上也在向上奋斗。
你再去观察我们今天的中文世界,这两种态势也是并存的。
一方面,大量的网络梗在造新词儿,什么“YYDS”、“绝绝子”,有的人觉得俗。但其实你仔细品,里面真的有非常好的。比如,我就觉得“破防”这个词非常棒。你想,原来我们要表达“心理防线被攻破了”这个意思,8个字啊,又书面又啰嗦。现在直接用“破防”,两个字,精准、直接命中心里的那个状态。多棒。这就是语言往更强沟通能力这个方向上的演化。
那反过来呢?也有往区隔上的努力。我举个例子,有的房地产楼盘的广告词,我给你念几个:“墅藏一城风华,鼎制东方人居”、“山系生活,巅峰人居”、“墨韵东方,礼献中央”、“府门启贵境,墅领新鼎峰”,乍一听,那么别扭,既不符合现代汉语规范,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但是,这只是在装腔作势吗?不是啊,人家房地产商花那么多钱,又不傻,怎么会做没用的事儿呢?
你琢磨背后的那种语言机制:大家买房,买的是什么?买的就是在拥挤的都市里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楼盘广告的体现出的那种厚重感、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范儿,甚至是一种“我懒得跟你说明白”的神态,就是在给房产增值呢。这是语言的“区隔功能”在现实中的应用。
还是回到维特根斯坦说过的那句话——“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语言就是通过这种反复的回弹和拉扯,左冲右突地把人类精神世界的边界一寸一寸地往外扩展。我们今天讲的“古文运动”,其实就是中华语言自我修正、自我展开的一个精彩段落。
!Image 7 3 史官人格
讲完了语言这件事,我们再说回今天的主人公苏辙。
我们前面讲过,在唐宋八大家里,苏辙是挺委屈的。不管他这一辈子做了什么,好像都掩盖在哥哥苏轼的光芒之下。但你想,哪怕亲如兄弟、哪怕关系好到苏轼苏辙这个程度,他俩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像苏辙这么重要的人,他一定活出了一种全新的人格样本。
那是什么呢?我们怎么定义苏辙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
苏辙晚年在颍昌11年,写了好多书。其中有这么几样:60卷的《古史》,45篇的《历代论》,还有一篇1万多字的自传,叫《颍滨遗老传》。把这几样东西串起来一看,你心里会暗暗喊一声:苏辙啊,子由啊,你怎么这么较真儿啊?
苏辙晚年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看书,眼睛已经昏花,写字,手也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坚持给自己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传记,就是那篇《颍滨遗老传》,把自己一辈子参与过的重要政治事件中,自己说过的话、别人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全写下来。那个感觉就是:我得较这个真儿,我得留一份详实的记录。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能死了之后让别人来歪曲。
所以到了南宋,朱熹就特别不理解这事儿,朱熹说,你写自传,怎么件件都说自己做得对?金朝的王若虚批评得就更狠,说人家写自传,像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白居易的《醉吟先生传》、欧阳修的《六一居士传》都是写几笔,把自己的精神气质勾勒一下就得了,哪有你苏辙这么写的?把自己说的话记得那么细,还把对手的话也记得那么细,你这是太好名啊,好名到没有体统了吧?
但是朱刚教授在这本《苏轼苏辙研究》里就说,你们这是没懂苏辙啊,这就是史家的传统啊。你看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不就是这个写法吗:追索家世、详叙生平、大段引用自己的议论。我把自己看到的、经历的、判断过的,原原本本留下来。我这一辈子的事情,每一桩都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好名,这是较真。没毛病啊。
说到这里,我们才看清楚一个真正的苏辙,他是中国古代史家精神的一脉。
中国史家是历史作家吗?天天在那儿搞创作?不,中国史家是一种较真的精神:我要把我看到的事实、我坚信的叙事,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谁也别想扭曲它。拿刀架脖子上,也别想扭曲。不是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吗?齐国的太史记录下几个大字“崔杼弑其君”,崔杼把他的国君杀了,那可捅了马蜂窝了,这位太史的二弟、三弟接着写,一直写到崔杼没办法。
苏辙写的60卷《古史》,跟谁较真?其实他是跟司马迁较真。他觉得,司马迁学问不够,而且还轻信。所以,还是我来吧,我要用更多的史料,用我们这代人理解的纯正的儒家价值观,把《史记》当中先秦那部分重新写一遍。
你可能会说,你苏辙距离先秦历史都1000多年了,你哪儿来的自信修改司马迁?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知道苏辙在较什么劲儿了。比如,《史记》里面关于 和他爹的故事,就有这么个记载:大舜的爹想害大舜,在房子下面放火,要烧死他。大舜拿两个斗笠当降落伞逃走了。我们今天有点科学知识,知道斗笠当不了降落伞,这事儿确实像是编的。而苏辙较真儿的点在于:这能是大舜吗?大舜那是圣君。天底下哪有连自己家庭都搞不定还能治理天下的圣君?
所以苏辙大笔一挥,把史记里的这种段子全删了,改成更符合儒家价值观的说法:一定是大舜想办法感动了他那个坏爹,他爹一想,确实不能再做坏事了。这才是大舜啊。
那你说,司马迁和苏辙谁说得对?你想,大舜时代,就算是真有,距离司马迁也得2000多年了,所以,司马迁听到的也是各种传说,谈不上谁真谁假。那就要看对历史的理解水平了。对于苏辙这代人来说,像尧舜禹这样的传说中的圣王的历史,可不能当八卦写,那必须得是后来皇帝的表率。所以,你必须能先齐家,再来治国平天下。这不只是对大舜的理解,也是对后代皇帝的要求。苏辙不是在写八卦,而是在给后世皇帝树范本。
这就是苏辙留给我们的人格——“史官人格”。
你可能会说,我们又不写历史,也不像你罗振宇搞什么《文明之旅》,这跟我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李宗盛拍过一段广告,我把那个词儿念给你听听:“时过境迁终于明白,人一生中每一个经历过的城市都是相通的,每一个努力过的脚印都是相连的。它一步一步带我到今天,成就今天的我。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你听这句:“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这就是普通人身上的史官精神,这是一种戒慎恐惧、如履薄冰的生活态度,是一种知道自己活在一条连续性的时间之河里的自觉,是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记录下来,都算数。这就是“史官精神”在映照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活法——活得认真。把自己的人生当成是历史的一部分,从古远的时间里接过一些东西,又加进一些东西,又郑重地把它交给后人。
我做这个《文明之旅》,其实跟苏辙当年写《古史》的事儿,也有点像。我也是想用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视角,回头把过去这1000年的历史,重新看一遍、讲一遍。
但我比苏辙幸运得多。我可以把所有过往的人格范本,包括史官人格,都装进自己的精神世界。我的世界里,有左丘明、司马迁、司马光,也有西方的爱德华·吉本和阿诺德·汤因比,有屈原的愤恨和决绝,有陶渊明的恬淡和退守,还有这哥俩——苏轼和苏辙。每当我做人生抉择的时候,他俩没准会在我心里吵起来——
苏轼会说:“超越吧,想开吧,天地广阔。着力即差。”苏辙会说:“别。认真点。你现在干的事儿都会被记录在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历史上的呈堂证供。”这两种声音,谁也压不倒谁。我也不想让谁压倒谁。
今天这一期,我们送别苏辙,我们就听听苏辙会怎么说?
今天这一集做完,《文明之旅》可就走完了113期。整个项目从公元1000年到1912年,是913期,也就是说,这一集做完,就还剩下整整800期。我让AI帮你算了一下——这相当于走一段从北京到深圳的路,你现在已经过了保定,刚到石家庄。你继续努力,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把它走完。别忘了,你在重新叙述历史,“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感谢900年前的苏辙——他教会了我这份认真。
我们下一年,公元1113年再见。
【致敬】
公元1101年,文明节目送别了苏轼,11年后,公元1112年,我们又送走了苏辙。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这一段堪称完美的兄弟之情。
给你读一读苏轼的《水调歌头》吧——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首中秋名作,千里寄相思,是苏轼写给弟弟的。公元1076年的中秋夜,苏轼欢饮达旦,大醉一场,突然,就想起了弟弟子由。
《宋史》说他们:“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这是史家对一段真实关系的至高评价。致敬苏轼和苏辙,致敬人间朴素而美好的兄弟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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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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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佳言:《“唐宋八大家” 的定名与苏辙散文的重估》,浙江财经大学硕士论文,2022年。  **!Image 16点击“阅读原文”,领取《文明》第一季、第二季节目合集**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