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让人扮熊这件事，我们原本想在五一正式推出。但考虑到节假日的老人和小孩太多，担心可能吓到游客，最终选在了五一的最后一天。没有预告，悄悄就开始了。
棕熊馆里之前住着七八只熊，在春末夏初，熊进入发情期，食欲差，不爱动，也不喜欢被打扰。五一前陆续有游客反馈，隔着场地看得不过瘾——熊馆的直径两公里，熊凑到跟前来，最近的观赏距离也有个三五米，要是呆在里面不动，那就更远了。
这些熊很聪明，平常会挥手、点头，向游客讨要食物。如果你冲它打招呼，它会立马站起来回礼，你要是扭扭腰，它也会晃两下。之前还有游客怀疑，熊里面是不是有人。我们很想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让人和熊能近距离互动。于是想到了一个主意：就让人扮演逼真的熊。
我们团队一起策划想点子，当时想的是，能不能像迪士尼那样，给人穿上熊的玩偶服，成为动物园的NPC。我是退伍军人，身高一米八三，体力也好，成了最合适的人选。熊服根据我的体型定做，花了半个月。外面是家养动物的皮 毛，里面是皮质防水材料，穿上去看着很真。
这只熊后来有了名字，叫“苹果熊”。因为大家平时给熊喂的都是苹果和鸡架，要是叫“鸡架熊”，那就不太好听了。
!Image 1: 图片 ◎杨 阔 的“熊掌”很难拿住手机｜图源：网络
第一天正式上岗，我很兴奋。我走到树林，遇到一位游客，他瞅我，我也瞅他。我感觉他有些紧张，他可能以为我是真熊。我也紧张了，怕自己真的吓到他。我们互相盯了得有一分钟。我向他挥手，他还是有些谨慎，于是我慢走过去，跟他说，“Hello，我不咬人”，他才确定我是人。
刚开始，我不敢靠游客太近，只敢远远躲在树林角落，悄悄跟他们互动。如果仔细看的话，第一眼可能会恍惚，第二眼就知道这是人了——熊的嘴巴一直张着，里面藏着我的脸。动物园的目的是增加互动体验，而不是误导游客，所以我能和游客说话，如果隔得远，我也会做一些像人的动作，比如伸手打招呼，避免产生误会。
我每天上午扮熊，大概四五个小时，就在棕熊馆和熊猫馆之间的范围活动。确实挺自由的，累了就找块草地趴一会。人随便躺着不好看，但我穿着熊服，想躺哪儿就躺了。熊掌拿不住手机，我也不爱玩手机。我渐渐主动往有人的地方溜达，也喜欢跟游客唠嗑。
苹果熊受欢迎的程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游客们对我很有兴趣，小孩子尤其喜欢。很多人把我发到社交媒体上，配文“熊瞎子（东北人对熊的称呼）跑出来了”。有一次我内急，拎着卫生纸往厕所狂奔，这一幕也被拍下了，“哎呀呀，这熊太着急了”。几天的时间，我在网上火了。
记得有一位大爷看到新闻，专程走路过来看我。当时我正在跟别人互动，旁边的人提醒，大爷是找我的。我见他拄着拐杖，挺有精神。大爷说他75岁了，第一次遇上人扮的熊，他让我们“好好搞”。大爷搁那坐了一个小时，我们唠了一会，后来我给他买了瓶水，抱了下他。
越来越多游客专门找到我，有跟我合影的，有让我用车拉小孩的，有找我玩捉迷藏的，还有博主过来拍视频。我的动作都是临场发挥，碰见岁数大的，我给他捶捶背；碰到年轻人，我就逗他，“有对象没？没有我给你现场找一个”。后来我还背了个蓝牙音响，遇见年龄大的就放凤凰传奇（的歌），遇到小孩就放动画片的歌。
有时游客太多，我被围住了，就一动不敢动。我的视野范围大概只有60度，左右两边看不太到。我怕碰到或踩到旁边的人，就得想办法给自己开路。比如我用手扒拉一下，换个方向，牵着旁边的人一起往前走。前面有道（路）了，我才可以继续活动。
沈阳的夏天30多度，碰到的人问我最多一句话就是，“这得老热了吧”。我觉得扮熊最大的挑战也是热：第一次穿上熊服的时候挺有意思，但出去走了一会儿，就不太对劲了。里面很闷，10分钟就会出汗，而且是一直流汗。我里面穿速干衣、一次性袜子，但它们一直都是湿的，直到结束才会脱下来换掉。
特别热的话，领导也让我找个地方，把头套脱下来歇一会。有次我实在流了太多汗，只能临时停止互动，直接把头套摘了下来。汗一直往下淌，流进了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那时我 背着身子擦汗，告诉游客们我很快就好，旁边的人也给我递纸。 ◎杨阔与游客互动｜素材由讲述者提供
我有高温补贴，一部分算在了工资里；公司每天也提供冰块、凉毛巾、风扇、降温喷雾这些避暑物资。景区卖东西的地方有冰柜，我会在里边放条毛巾。休息的时候把冰毛巾往脖子上擦一擦、盖一盖，这样降暑快一点。
之前我在上海当过8年兵，习惯了那种湿热的天气，也做过很多负重训练，承受力比一般人强一些——熊服十几斤重，抬脚那一下感觉有2斤。我知道迪士尼NPC的头套里有钢架，很害怕被人撞击。我这个头套是硬罩子，只是行动受限一点。还好我个子高，也不会有人直接敲我的头。
我们的原则是从来不吓小孩，但我经常被小孩吓到。有时，调皮的小孩会过来踹我两脚。他们不一定有恶意，只是想跟我玩一玩。因为正常站着的话，我不太能注意到后边和两边，小孩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这种情况旁边的工作人员会去提醒一下。
也有人想给我喂投食物。有位大伯一开始以为我是真熊，远远地朝我说，“要是带了食我就喂你了。”还有小孩刚给真熊喂完苹果，碰到我也给一个。大部分时间我都会接，不想让他们失望。有时小孩直接把食物扔地上了，我会捡起来，先收着。
之前那一次被拍下拉肚子往厕所跑，就属于人类的“意外”。为了避免老往卫生间跑，我会尽量控制着，在不会渴到自己的前提下少喝一点水。实在渴了或者着急了，就跟游客说一声，大家一般都理解，愿意等我。庆幸的是，我上厕所时还没有碰到旁边有人的情况。因为小号的话，我需要把上半身脱掉，把熊服的拉链从领口拉到肚皮的位置。大号我就得把整个熊服全部脱下来。
有一天我刚下班，看见一个家长带着孩子过来，小孩一直指着我。我就重新把熊服穿上，跟孩子玩了一会儿。等我脱了衣服准备走的时候，那个家长买了瓶脉动，让小孩送过来。小孩很害羞，整得我也挺不好意思。那是我第一次收到游客给的水。
前段时间，我弄了件袈裟套在身上，COS了一把黑熊洞的黑熊精，大家看到了都说我“偷了唐僧的袈裟”。一起演一演挺快乐的。后续，我们计划围绕这只熊做一些剧情，目前园内只有我一个人扮演棕熊，但不排除以后会增加更多NPC来表演。
我感觉文旅行业在变，现在游客已经不再满足基本的观看体验了，大家更想要亲近的沟通和交流，甚至是定制化服务，要的是那种情绪上的满足。
我们是较早做“人扮熊”的，没有预料到这么火。不仅我们动物园有了热度，也给全国带来了一波流量。有些景区给我们打电话请教经验，不限于动物园，我看有漂流的景区，也让人穿着熊服去吓游客，增加一些刺激体验。
每个景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文化底子。沈阳森林动物园是因为熊本身就很火，才做的NPC。而且熊的性格其实挺像东北人的。你看熊急眼的时候，敢跟东北虎搏斗，战斗力强；但平时又特别胆小，多数时候会躲着人。东北人也一样，出门在外硬碰硬，回了家可能还“怕媳妇”。
我们动物园有130多种动物，总数大约是1300多只，没想到我成了里面的“动物王”。园区说，为了游客更好找到我，未来还会给我安排一个固定场所，也就是“熊洞”。我会从“溜达熊”变成“家养熊”。
!Image 2: 图片 ◎杨阔披着袈裟COS“黑熊精”｜图源：网络
!Image 3: 图片 ◎穿着熊服时，杨阔只能从侧面喝水｜图源：网络
我基本就待在这片风景区，住在公司提供的住处，上午扮熊，中午回去洗个澡，下午在办公室剪视频，或出去拍素材。
每天脱下熊服的瞬间，像在沙漠突然看到一杯水。但要说更喜欢哪个半天的工作，我还是选上午。就像动画片《马丁的早晨》，马丁每天醒来会变成不同的人，我上午都是熊，自己不变，但每天见到的游客不一样，发生的趣事也不一样，挺有意思的。
当兵的后几年我在部队学了摄影，退伍后我寻思找个稳定的班上，第一份工作是摄影师，现在可能偏互联网一些，需要更多创造力。我们团队很年轻，4个人里都是95后、00后，工作氛围很好。
我老家就在辽宁，老朋友们大多在黑、吉、辽工作，也有一小部分在北、上、广、深。留在老家的，各行各业都有，有开饭店的、做汽车美容的，也有考公的、当警察的。一份工作无非就是稳定、薪资、能力成长，还有快乐。这几项大家都看重，只不过在我这可能快乐更重要。我的薪资高于本地平均水平，房贷压力没那么大，媳妇也不给我压力，她常跟我说，“不乐呵咱就不干了”。
周末我基本都要上班，因为游客多，休息得在工作日调节。最近几天我回家比较勤，因为媳妇是孕晚期了，预产期是这个月底。到时候我会多请几天假，好好陪陪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Image 4: 图片 本文转载自【极昼工作室】 关注查看更多故事
作者**谢紫怡｜编辑王 一然 排版魏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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