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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更迭,历史兴衰的密码写在山川河流里?

📅 2026-07-05 23:33 南方周末 生活文化 10 分鐘 11433 字 評分: 87
历史地理 中国历史 人文社科 边疆史 文化叙事
📌 一句话摘要 历史学者施展以地理为线索,通过访谈形式解构中国历史兴衰,提出山川河流与人文叙事共同塑造了王朝更迭的底层密码。 📝 详细摘要 本文是南方周末对历史学者施展的深度访谈,围绕其新书《河山》展开。施展提出,历史演变的基础是地理条件与文化故事两大支柱,青藏高原的地质运动奠定了中国历史的沙盘。访谈从太行山、阴山、大兴安岭等具体地理单元切入,重新解读了赵武灵王困死沙丘、北魏胡汉融合、金国内斗导致靖康之耻、辽人集团与火炮技术东传、康熙与准噶尔火器对抗等历史事件。施展强调边疆地区是历史的主场,通过胡汉互动、体系演化视角,揭示被传统中原叙事遮蔽的复杂逻辑,并指出历史充满偶然性(如徐松、林则徐、

Title: 王朝更迭,历史兴衰的密码写在山川河流里? | BestBlog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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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Time: 2026-07-05 23:33:00

Markdown Content: 向阳 陈荃新 2026-07-05 23:33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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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 的 施展在野外行走。(受访者供图)

全文共8128字,阅读大约需要18分钟

* “你通过他者才能看清自身,这对于国家来说也一样。小国的他者是大国,大国的他者就是命运。”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向阳

南方周末记者 陈荃新

责任编辑|刘悠翔

在今天的公共舆论场,一些人彼此剧烈争吵,看似连最基本的共同前提都没有,如何找到他们的最大公约数?最能引起广泛共鸣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施展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施展是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作为一名历史学者,施展说,他找到的办法是把历史年表、人名、朝代全都“撕”掉,剩下的就是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而那就是河流、山川。

“这是我们和古人共享的命运,是今天每一个人的乡愁所寄托的载体,也是我们跟子孙后代所共享的命运。”用中国的山河大地串联起一本书,这便是施展写作新书《河山》的开端。

在《河山》的序言中,施展认为,有两条线索架构起历史脉络,一是基础的地理条件,二是基于地理环境所建构的文化“故事”。《河山》的写作非常具有野心,以中国各大河山的地理位置与关系为线索,洋洋洒洒串联起自商周以来中国几乎所有重要的历史节点。

故事从5000万年前青藏高原的形成开始。青藏高原的隆起造成了西高东低的基本地理面貌,又形成了燕山、阴山、贺兰山、祁连山等主要山脉。山的两边区隔出农耕、游牧、渔猎等差异化的人群,他们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价值观、身份认同;山脉发源出河流,这些差异化的人群又获得了彼此往来的通道,彼此互动甚至碰撞,构成了历史变迁的重要动能。

“青藏高原的地质运动,给5000年来的历史写就了具体的沙盘,规定了这片土地上包含中原、草原、西域高原等多个地理板块的庞大体系,而中国历史实际上应该是这个大体系的演化史。”施展提到,写作《河山》也是因为有关中国历史的论述往往聚焦在中原,他想写一部超越这一视角的“中国历史”。

施展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河山》的资料搜集过程历时5年,书中谈到的地方90%他都亲自走过了,这也让施展有了很多新的认知。

比如阅读魏晋南北朝的文献时,施展发现,东魏的主导者基本来自曾经北魏六镇中的怀朔镇,西魏的主导者则基本来自武川镇。这让施展感到好奇,为什么人才都出现在这两个地方?他假设,或许是因为两地和阴山的地理结构有关,是山川险要之地,导致朝廷会把人中龙凤安置于此。

去现场考察之后,施展意识到,事实跟他的假想完全相反,“那里极度平坦,一马平川,易攻难守。那么我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假想,重构一套新的解释框架。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它可以帮助我的思考进一步迭代”。

2018年,施展出版了《枢纽:3000年的中国》,其中用历史哲学的视角理解中国历史的演变。这本书受到了学界和大众的广泛关注,有网友统计,2018年罗振宇的跨年演讲提及了7次施展,仅比提及“得到”的次数少2次。《河山》延续了《枢纽》的宏大叙事,施展认为,他追求一种“历史哲学写作”,即通过讲述历史,让所有人拥有一个共享的历史记忆与相互认同。

不过施展说,相较于《枢纽》更偏理论的论述,《河山》更想透过历史表达出古希腊悲剧史诗般的情绪。之所以这样书写,是因为“你通过他者才能看清自身,这对于国家来说也一样。小国的他者是大国,大国的他者就是命运。必须得对命运有所敬畏,有所体认,才能够学会谦卑,学会在世界上‘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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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的进程伴随着山川地理的重新定义

南方周末:你在序言里写到,康熙有一个“泰山起源于长白山”论,这在地理学上是真的吗?

施展:康熙四十八年的一天,康熙问大学士,泰山龙脉从哪儿来?大学士李光地说,龙脉是从陕西关中、河南洛阳一带来,即从秦岭过来。这也就意味着他相信的是中原正统论,但中原正统论对于康熙这样一个来自关外的君主来说,他的正统性就是存疑的。

所以康熙说,泰山的龙脉来自长白山,而满洲人正是起家于长白山。以这种方式,他就直接把自己的起家之处跟中原文明最重视的五岳之尊泰山形成关联,把自己的出身跟整个中国的正统性形成一个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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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25日,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长白山风光。(视觉中国/图)

龙脉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的建构,它并不是一个物理事实。所以我们在物理事实的意义上来追问,泰山它的地质构造到底跟谁是一体的?这可能会有一个答案,但在文化建构的意义上来说,有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文化建构所构造的是观念事实而不是物理事实,物理事实是用来回答“是什么”,而观念事实是用来回答“我是谁”。对于康熙来说,作为一个关外入主中原的君主,最根本、最核心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让满、汉、蒙等差别如此之大的人群拥有一个共享的故事?怎样建立起一个大家分享的观念事实?此时龙脉直接关涉着王朝的正统性,那么怎样让我的出身跟你们的故事结合为一体,从而我们彼此之间共享同一个故事,于是他就重构了观念事实。

这种对观念事实的重构不是在康熙时才开始的。秦始皇建立了统一的秦王朝之后,他发现五岳都在关中以东,咸阳处在五岳所围出来的空间之外。这对他来说有点问题,怎么办?那就重新定义五岳。他把山川地理到底哪才是中心做了一番重新定义,这也是基于现实的政治需求,要重构观念事实。而重构观念事实背后所依托的就是书里所提到的两大支柱,一个是地理,它决定了你所面对的初始问题,再一个就是故事,同样的初始问题,你可以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在古代中国的历史上,随着中国王朝统治疆域的不断变大,关于何为中国的故事也在不断地扩容,那么就一定会伴随着对于山川地理重新定义的过程。

南方周末:《河山》的第二章是讲太行山,历代帝王都与此地有关联。你首先介绍了因推行“胡服骑射”为世人所知的赵武灵王,但是很多人不知道他后来的命运。为何在你的书中,赵武灵王是那片土地上演的历史悲剧中的一个主角?

施展:赵国早期的奠基人赵简子、赵襄子就发现,如果能够跟北边的胡人联手,就可以在争霸中形成错位竞争。因此,他后来建了晋阳城,再翻过北岳恒山,把代地即胡人的地盘打下来了。

此时,他们面临着一个问题:中原人跟胡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群,该怎么把这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力量整合起来,而不发生内耗?赵国的君主就把恒山以南的农耕地区交给他的一个儿子来管理,恒山以北的胡人地区交给另外一个儿子来管理。但这两个儿子对于王位都有所企图,因此,胡地跟汉地之间的争执同时卷入了长幼嫡庶的争执。此后终于有一方获胜,他决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索性迁都,迁到了今天的河北邯郸。

到了赵武灵王的时候,当时最主要的对手就是秦国,如果从邯郸方向去打秦国,就只能走函谷关,而函谷关是天下之险,极其难以攻克。他就想起自己祖先曾经营过代地,于是赵武灵王就率军北上,推行胡服骑射,把农耕跟游牧二元并举的方案重新捡起来,之后从代地一直打到了河套地区。一旦到了这儿,他就发现可以由包头直接向南,从秦国的后腰给它致命一击。这是战国时期唯一有成功机会的灭秦方案。

所有战略方案布置好了后,赵国当年所面临的胡地跟汉地以及嫡庶长幼之分的冲突又爆发了。赵武灵王把他的长子安排在了北边的代地当王,把他的幼子安排在了南边的汉地当王,这是名义上的君主。他自己试图在长幼之上给自己一个新的头衔,叫做主父,试图以这种方式凌驾在双方之上。

结果没想到,长子后来发动了叛乱,幼子手下的军人、将军、大臣被迫围住赵武灵王的宫,逼着他把长子交出来。这些将军、王公就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们为了抓长子,围了主父,如果我们把长子干掉了,主父一旦走出来,一定会找我们算账的。但我们也不敢直接承担弑君的名义,怎么办?把这宫围着,把主父困死。

最后主父就被困在宫里面,困了整整三个月,被迫去掏鸟蛋、捉老鼠,但最后还是把这些都吃干净了。三个月之后,主父就饿死在了宫里,而那个宫叫沙丘宫。这个地方在历史上出过另外两个事,在此之前几百年,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就在这里,而这之后又过了小100年,秦始皇也是死在这里。于是沙丘宫后来被称作困龙之地,在这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君主敢于到这个地方去,它就在今天的河北邢台的郊外。

之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邯郸,发生在沙丘,发生在代地,我们仔细去研读,会发现它跟太行山的地理结构有着直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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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疆是历史的主场

南方周末:这本书主要写的是传统意义上的边疆历史,但在某种意义上,边疆史恰恰是历史的主场。北魏史在原来传统叙述中是一笔带过的,但实际上有150年,而且整个制度给隋唐奠定了基础。你能讲一下这段故事吗?

施展:北魏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朝代,实际上隋唐的制度、隋唐的人脉基本上都是从北魏的渊源里面长出来的,你离开北魏就无法理解隋唐。

我们得在一个“胡汉互动”的空间尺度下来看,为什么北魏没有成为此前五胡十六国中的又一国,而是统一了北方,建立了一个稳定的朝代,持续了一百多年?那一定是因为它有比较成功的制度建设,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把胡汉的关系安顿好,用汉来防胡,又用胡来制汉,让他们相互制衡,君主居于胡汉之上,这样才有可能把胡汉纳入到同一个制度框架里面。

在此之前的五胡十六国里面的君主,有些过度重视胡,完全压制汉,有的君主,比如五胡十六国中堪称最英明的君主,前秦的苻坚,又太过于重视汉,甚至为了汉压制胡,导致内部一旦出事,没有人可以依靠。

北魏设计出来了这种胡汉并存、内部均衡的制度,但是光是制度设计还不够,如果大家对于制度都没有认同的话,那我对你心里肯定是不满。对于一个成功的统治者来说,在制度设计之外,还得有一个能够为大家所共享的故事,得用一个文化来给统治赋予正当性。

对于胡人君主来说,故事是什么呢?你统治汉人的时候,不用儒教的叙事,汉人很可能会不认账的。但如果你只用儒教的话,你又没有血统正当性,胡人凭什么当君主?

胡人君主就意识到,必须在儒教之外再去找到一个文明,来给自己做一个正当性的加持,那就是佛教。实际上,把佛教引入作为共同的宗教信仰,在五胡十六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尝试推动了,只不过那会的制度设计还不到位。而到了北魏,整个朝代才算稳定下来。

这里面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环节。西晋末年,一批关中附近的儒家士大夫逃到了河西,公元439年的时候,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掉了河西的最后一个政权北凉,北凉的都城武威有一大批高僧、工匠、儒家士大夫,他们帮助北魏把佛教和儒教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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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山西大同,客流密集的云冈石窟,这个佛教石窟群的开凿始于北魏。(视觉中国/图)

我们在此时就可以看到中国历史作为一个体系的演化过程。胡汉之间的互动、互构,甚至互相冲突,都推动着整个历史的演化,而胡汉之间的互动又吸纳第三方的力量,也就是来自河西、来自西域,甚至来自中亚的佛教资源。

而正是一个这样体系史的演化过程,最终才孕育出隋唐帝国,尤其大唐盛世那样的一个开放包容、胸怀天下、协和万邦、气质渊源,都可以追溯到这里。

南方周末:北魏的冯太后,她的介入使得胡汉文化的交融产生一个个人性的动力?

施展:实际上北魏汉化的推动者就是冯太后。冯太后真的是敢想敢干、有决断。在她的老公去世的时候,她自己大叫着就投入到火中,说要为老公殉葬,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震慑住了,她用一把火获得了巨大的政治资本,之后又以政治资本为基础,开始推动一系列的汉化改革。

汉化改革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的效果,就是通过这些汉化改革,实际上是从那些鲜卑贵族手里收权的一个过程。把权力集中到君主手里,推动着汉化的改革,后来为魏孝文帝的汉化,实际上也是魏孝文帝的集权,提供了一个基础。

南方周末:古代世界的流通性和交互性实际远远大于我们的印象?

施展:这是因为我们的视野基本上只停留在各个农耕区。东边的农耕区是中原地区,南边的农耕区在印度河、恒河,西边的农耕区则在欧洲。视线只停留在这几个农耕区的话,它们彼此确实不挨着,你的视野就会被困住。

但如果你把视野稍微转移一下,焦点转移到欧亚大陆中间的这些绿洲地区,你会发现所有农耕区都是通过绿洲地区连接起来的。不仅因为绿洲地区恰好处于这些位置,更是因为绿洲地区的人有足够的能动性。大的农耕区物产足够丰富,当地的人是自给自足的,就没有对外交往的动力。同时这些大农耕区也都会形成大的帝国,而帝国为了统治的方便,通常都会用编户齐民的方式把人“锁”在土地上,人们也就没有了对外交往的能力。

可每个绿洲面积都很小,物产的总量也不多,绿洲区的人没法自给自足,他们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对外交往。对外交往的对象是谁呢?就是远方的那些农耕区。因为绿洲区的存在,周边这些大的文明区都连接在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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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之耻,源于金国内斗?

南方周末:聊到中国边疆史,绕不开的一个地方就是大兴安岭。为什么中国很多少数民族主导的王朝都是从兴安岭下来的人?

施展:我觉得这也跟地理有关,原因在于沿着兴安岭一直往南走,会走到古代中国非常重要的一个地方,在民国叫做热河,在今天的燕山地区的大部分以及燕山跟兴安岭交界的位置。

热河同时衔接古代中国三大板块,热河的东边是东北的渔猎地区,北边和西边是古代中国的游牧地区。往南翻过燕山,又到了古代中国财富、人口最为密集的华北农耕区。东北的渔猎地区在古代可以形成重骑兵,蒙古草原的游牧区可以形成轻骑兵。一旦东北的重骑兵跟草原的轻骑兵相结合起来,就会形成古代的东亚大陆上最强悍的战斗力。

但是光有强悍的战斗力未必能够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帝国,还得结合强大的财富、人力资源等等,而华北可以提供这些。二者叠加可以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帝国。谁有机会掌控热河,谁就有机会把这样一个庞大的秩序构建起来,而兴安岭是最近水楼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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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8日,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的漠河舞厅。(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你提到,如果不是金国的内斗,靖康之耻也许不会那么惨?

施展:金国当时内部分成几支力量,在金国的建国者完颜阿骨打灭辽之后,本来“海上之盟”里面就承诺说这些地儿都还给宋朝,完颜阿骨打是真的准备还的。这不是说阿骨打多么大方,而是阿骨打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不还给宋,那么很有可能跟宋之间就会发生新的战争,而一旦发生战争,手下将军的权力最有机会放大,那么皇帝手里的权力一定会被稀释掉,有可能金国的统治就会出问题了。所以他宁肯把这些地先还给宋朝,结束战争,来完成一个内部整合的过程。

但是没来得及做整合,阿骨打去世了,他的弟弟完颜吴乞买金太宗上位,这时前线的两大元帅宗翰和宗望手上军事实力强大。金太宗没有强大军事实力,但他政治实力强,这三方就开始博弈起来,他们都想在整个政治格局中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联合其中某一方来对抗另一方,此时还有一个弱小的第四方在里面,就成了筹码,就是北宋。

我们光从宋的角度来看,会觉得金人不守信义,而你从金的角度来看,守信义的前提是得有一个人能说了算,没有的话,内部各种力量彼此博弈的过程中,北宋就成了代价。

南方周末:在明清之际,东北还出现了辽人集团,如同隋唐之际的关陇集团,但辽人集团很少作为一个主角被历史讲述。

施展:辽人实际上不是特定的某个群体,而是一个类型。他们就是处在胡汉交界地方的汉人,从胡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会觉得这是汉人,但从腹地地区的汉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会觉得这群人似乎又有一点可疑,因为你们天天跟胡人打交道。

作为一种第三力量,他们处在一个特别难受的夹缝里面,他们同时懂两边,两边又都觉得他们不是自己人。实际上此前的时代,只要是在胡汉交界的位置,永远都会有这样的群体,而这样的群体在历史上往往是推动新的制度变革、秩序变革很重要的一个人群。而他们在历史当中往往是被忽略的,因为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发声,没有能力来写出自己的历史。

南方周末:讲辽人集团,就会牵扯到火器和火炮的使用问题。徐光启、孙元化缔造的大明帝国的火炮营,结果因为内乱投奔了满清,这跟我们传统印象中擅长弓马骑射的满清统一中国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施展:很不一样。徐光启意识到明朝用的这些落后的火器打满洲骑兵根本是不扛用的,必须得用足够强大的西式的重炮,而徐光启具备这些西式的重炮铸炮、操炮的技术知识。但是明朝庞大的组织架构有着巨大的惯性,徐光启花了大量的精力去组织这些火炮营,都被明朝僵化的组织体系扼杀掉了,直到后来,袁崇焕在守宁远的时候,用了这些西洋火炮把努尔哈赤打成重伤,这套非常僵硬的组织架构才开始松动。

但问题是,中原的军队不大愿意学用火炮,又得是辽人来学,但辽人军队又始终不被信任,孙元化训练出的军队在河北地区遭遇民间的霸凌,之后就叛乱了,登莱之变把半个山东搅个底朝天,朝廷从关宁铁骑调了一支队伍,才把叛军打败。可是本来应该在前线的战场上共同对敌的军队,就在后方这么自相残杀了。

被打败之后,叛军的牵头人孔有德、耿仲明投奔皇太极,皇太极意识到,这正是自己需要的打法,所以力排众议,出沈阳城十里,行满人的最高礼节来迎接,并且为了这套新的技术,调整了整个满洲的组织架构,还有王位虚位以待,来了直接封王。皇太极有了孔有德、耿仲明,就一举拥有了当时东亚大陆上最强大的骑兵队伍和炮兵队伍,炮骑协同这种打法,最后帮他拿到了天下。这在过去我们对于明清之交时历史解读的时候,往往是被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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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以后见之明评判前人

南方周末:在大众的印象中,游牧军团都是骑射的,实际上康熙跟准噶尔是火器对攻,而且准噶尔的火器一度还强于满清的军队?

施展:准噶尔的火器得一直往欧亚大陆的最西边土耳其去追溯来源。土耳其跟欧洲之间也存在军事竞争,因此从欧洲学到很多火器技术;欧洲为了反制土耳其,在它的东边找到波斯作为盟友,而土耳其又在波斯的东边找到盟友来夹击波斯,那就是中亚的一系列部落王公,土耳其从欧洲学到的火器技术就这么传到了中亚,集大成者就是噶尔丹。噶尔丹做了适应中亚战场环境的改造,把重炮改造成了轻炮,可以用骆驼拉着走,具有高度机动性。在巅峰时期,噶尔丹手上有一 万多门这种轻炮。

康熙用重炮终于把俄国打败之后,发现重炮没有办法跟噶尔丹PK,他不得不开始转型轻炮。大清就从一个重炮帝国转型成一个轻炮帝国,花了三代皇帝大几十年的时间,最终把准噶尔收服了。但没想到又过了半个多世纪,西方的坚船利炮从海上重新回来了。而到这会,大清已经忘了当初重炮该怎么使用了,于是就陷入到一个极其被动的状态。这才有了现代中国的转型。

南方周末:以历史的后见之明,我们会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是历史的当事人就很难那么黑白分明了。乾隆实际上知道世界之大,也知道英吉利之强的,他为什么还是坚持推行闭关锁国政策?

施展:因为他把准噶尔打败了,而准噶尔当时是威震整个中亚的,当时中亚甚至一直向西,远到里海的部落都惶惶不可终日。并且到了那会儿,乾隆已经是晚年了,不愿意再去折腾,而英国刚刚开始工业革命,确实还没到能够挑战大清的程度。那乾隆也肯定会觉得,英国很强,但是我更强。我觉得任何人在那个环境下都很难比乾隆做得更好。

南方周末:历史也充满了极大的偶然性。你讲到了一个宿命般的故事:徐松、林则徐、左宗棠都去过西域。徐松被贬到新疆后就去考察了当地地域,结果没想到,他的考察改变了中国很大一块国土的命运?

施展:徐松被贬到西域后,系统地考察了整个西域的山川地形,写了《西域水道记》,这本书开启了晚清时代的西北史地之学。可是他仍然是把历史地理放到天道、王道的一个叙事结构里,没有做科学化的处理。这在传统帝国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旦进入到现代的民族国家,这就有问题了,因为天道、王道是不能过于斤斤计较的。这就意味着你对于具体的边界该怎么画,如何用尺规作图是不清楚的。

《西域水道记》出版之后,西方探险家人手一本,用来帮助他们了解西域到底什么样。后来英国、俄国跟中国争夺西域的边界的时候,中国曾经因此吃了不少亏。但如果没有徐松,新的知识范式大概也不会进入中国,接下来是需要别的动力来让现代化的范式落地。

宿命一般,林则徐虎门销烟后,鸦片战争打败了,于是林则徐背了锅,被皇上贬斥到伊犁充军。迈出嘉峪关之后,林则徐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更大的世界,虽是戴罪之身,但一旦步入西域,马上就豪气干云,觉得建功立业的机会又来了,所以他在新疆踏遍天山南北,积攒了大量的资料,而且跟俄国人有着实际打交道的经验之后,他判断,真正的大患一定是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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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伊犁,林则徐纪念馆中复原的林则徐工作场景。(视觉中国/图)

几年之后,林则徐遇赦回到了中原,途经湘江,跟左宗棠在船上一番夜谈之后,林则徐就对左宗棠说,安定西域舍君莫属,就把自己这几年积攒的所有资料倾囊相授。过了一个月,太平天国战争爆发,林则徐病逝在路上,左宗棠成了中兴四大名臣之一,又拿着林则徐当年留给他的那些资料,踏上了西征之途,最后花了多年的时间收复西域。似乎命运有着很诡异的一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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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原文 → 發佈: 2026-07-05 23:33:00 收錄: 2026-07-06 04: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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