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先于语言。” — John Berger,《观看之道》
观看始终先于语言,而摄影是一种观看的语法。相机与人眼是两种同构的光学系统,观看的视线在经由相机这一“黑盒”的中介后,成为了被编码的“摄影之眼”。然而真正的观看,往往发生在摄影之前。另一方面,在短视频与图像过剩的当下,用户在快速刷屏的重复劳作中,注意力逐渐被“短、平、快”的社交媒体重新分配。在此种注意力经济的结构中,人们如何重新组织自身的注意力,并重新练习观看的方法,是在“快”时代中找到自身生活节奏的关键。正如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所言,“照片是一种观看的语法。更重要的,是一种观看的伦理学。”
“慢”的节奏要求停留,而停留产生“观看”。停留于日常中的一本书、一杯茶、一段谈话,停驻在生活的附近,并与周遭的事物和他人产生连接。这也是SIGMA在上海的新空间S’room提出的理念——“真正的观看,往往始于停留”。两年前,SIGMA在上海上生·新所构筑了一个展示空间,呈现品牌长久以来相信的价值:制造不仅关乎技术,也关乎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此次全新的S’room则更像一间向日常敞开的房间,它关注影像如何进入生活,以及日常如何训练人们的观看方式。S’room以影像书为起点,却并不止于影像,它是一个关于阅读、观看与交流的空间。
PART 1 一间向日常敞开的房间
当影像已经无处不在,我们为何仍需要一间真实的房间,重新感受影像如何进入生活?作为每个家宅都具有的日常空间,哲学家巴什拉(Bachelard)认为,房间不是一个可以被客观描述的几何空间,而是一个被居住者编织了情感、记忆与梦想的亲密空间。作为家宅这个宇宙中最私密的核心单元,房间让栖居者的注意力从由社交媒体组成的虚拟世界中暂时出走,重新聚焦于日常生活的现场。在刷屏的虚拟时代中,缺少的不是图像,而是稀缺的注意力和真实的观看。
因此,Sigma S’room将日常重新理解为观看的“训练场”。摄影重要的不仅是展厅中艺术家的“决定性瞬间”,更是根植于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的感受力,而观看首先是一种注意力的停留,摄影再将其留存下痕迹。作为一个实体房间的概念,S’room采用预约制的方式,每场7个人,每人60分钟的体验。正如邀请朋友到家宅做客一样,来访者需先在门外按下门铃,接着走入一个橱窗式的空间,桌面上摆放着当季展览的材料,作为一种目录和索引,引导观者继续往前探索。
桌上呈放的是S’room首次展览《半夏生》的材料,这一由艺术家杉山早阳子(Sayoko Sugiyama)创作的系列呼应了S’room对日常生活观看的重新组织——作品聚焦和菓子这一日常的日式点心,并由此生发出对生活的种种观看,以植物、食物、器物等编织四季的更替与自然的流转。放在展桌开头的是杉山早阳子的影像书《御菓子丸的菓子》。S'room的展览均由一本影像书展开,不仅延续了品牌常年收藏影像书籍的传统,也呼应了近年来适马基金会支持全球艺术家影像书出版与作品创作的初衷。在展览呈现中,影像书以更加多维的方式被“打开”,从桌面上被观看的对象,化为空间中可触摸、练习、讨论的方法论。书籍与展览的更迭,引导来访者以不同的方式重新观看世界。
在浏览了展览的缩略内容后,来客将会走入一扇幽暗的门,进入一个狭长的过渡空间,光线随即黯淡下来。设计者将日式木建筑中小屋檐的建筑语言,由外而内地进行运用,从外部尺度逐渐过渡到人的尺度。访客可以在此空间中选择一台心仪的Sigma BF相机与镜头,选好相机后,穿过这个暗空间,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简约而精致的大房间——这便是S’room的主体房间。此种具身性的行走令人联想起《桃花源记》中描述的构造:“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事实上,S’room的空间设计理念正来源于Sigma BF相机的极简风格,以及对功能做减法的“隐”哲学。
PART 2 从BF相机到空间
冈仓天心在《茶之书》中写到一个词——“Beautiful Foolishness”。这种“美丽的愚蠢”蕴含于日常生活的观看与行为中,正如茶道里那些看似繁琐且“无用”的仪式,构成超越功利性的精神空间,令人在时间中停留下来,感受一杯茶带来的身体经验。Sigma BF相机的命名灵感正来源于“Beautiful Foolishness”的哲学观,其设计理念也旨在平衡功能与形式,在数字化堆砌的时代,剥离技术的冗余,将功能隐于极简设计之中,让摄影回归纯粹的直觉体验。
Sigma S’room好似将一台BF相机展开、重组,化为空间中那些开合的门、隐藏的墙、可变的桌椅。空间并没有一次性展开,而是通过层次、尺度与动线,建立一种逐渐展开的观看体验,形成“开”与“隐”的空间节奏。无论是产品还是空间,设计关注的都不是删减本身,而是如何重新安排观众的注意力。复杂的功能并没有消失,只是融入相机/建筑本身,在需要的时候调动并使用,让空间始终保留被感知和发现的可能。
这里不再是常规意义上的展厅或品牌空间,而是一间为日常观看方式搭建的,介于私人与公共状态之间的房间。空间里的家具可以自由拆装组合——方凳可以组合成长桌,桌子可以垒成展柜。在做展览、放映、交流活动时,这些“家具”则变成展具或功能性的用具。“设计的出发点不是定义一种使用方式,而是建立一种开放的空间秩序,”设计团队ONOAA STUDIO说道,“空间不试图成为观看的对象,而是成为人与内容建立联系的背景。”
杉山早阳子的摄影作品在展墙上呈现,作品摈弃“白盒子”空间中的常规装裱,转向更贴近于日常生活的轻盈形式——照片纸、图钉与轻质的木头展具组合。艺术家创作的内容也是由其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开始,从和菓子出发,延伸至摄影、装置、书籍等跨媒介的艺术表达,其中不乏艺术家对于自然风物与日常食物之间相互转化的关系探索——将飞机舷窗眺望到的田野景观、民间工艺纹样转换为和菓子点心的样式。
有一幅照片表现的是名为“水间”的和菓子点心,这也是S’room为访客提供的限定款茶点。艺术家以流经SIGMA在日本会津工厂前的雪水为灵感,通过果汁/米酒与蒸馏水的两层叠加,隐喻自然的山、水、光与时间。访客可以在房间中的茶桌旁坐下来,品尝特色点心的风味,SIGMA也为此空间特制了一款“南芪焙乌龙”茶,选自福建安溪祥华村高山老树铁观音的茶底,搭配来自粤东北河源山区的野生五指毛桃风味。
正如冈仓天心对茶道的哲思,茶在S’room中并不是一个亟待被观看的对象,亦或被解读的符号,而是一种能令人停留与等候的观看方式,是某种能产生观看时间的媒介。访客可以通过等待一杯茶的时间,进行交谈、阅读、思考或放空。历史上许多有价值的思想并非诞生于殿堂,而是始于咖啡馆、小酒馆、沙龙空间这类日常的隐秘角落,藏于茶桌上等候一杯茶的时间中。S'room也将延续沙龙精神,在空间中长期举办各类影像、文化活动,激荡人们之间的交流,让思想流动起来。
PART 3 一本书、一台相机、一杯茶
书、相机与茶分别体现了三种观看的方法论——书:学习他人的观看;相机:实践自己的观看;茶:等待观看的发生。这三种观看方法在S’room里对应着三个空间——阅读室、相机体验区、茶室。书、相机与茶本身不提供答案,而是某种时间的媒介,来访者在空间中的具身体验并不仅是为了观看,更是学习如何停留的方式。
正如ONOAA STUDIO所言,“这些‘体验’也是一种让空间慢下来的方式。它们让人在空间中停留更久,也让人与内容、人与人之间建立更自然的联系。我们更关心人在空间中的停留,而不仅仅是观看。”空间的体验并不只发生在观看的瞬间,也生发于阅读、交流、等待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刻。这些日常的动作与行为本身构成了空间的一部分,使其“未完成”的状态得以在人与空间的关系中不断生成——“空间对这些日常行为的容纳,让停留本身成为体验的一部分。真正的空间体验,也是在这些日常片刻中自然形成。”
此种对待观看方式与停留时间的方法论,同样体现在SIGMA对于藏书的选择中。在S’room的阅读空间里,带有推拉门的书柜上呈放了诸多影像书籍——左侧的柜子放置了专业类的影像书,右侧则放置了偏向日常影像的书籍。前者趋向于影像艺术家的作品,它们以图像为主要的创作媒介;后者涵盖了食物、器物、建筑、旅行、生活等各个领域,通过种种日常的题材和媒介,立体地展示观看世界的诸多方式。
阅读室在位置上处于S’room的最后一个区域,但它并不对观者的参观动线作出规定。来访者对阅读室的使用是与其他空间交织的,同时也是书、相机与茶这三种观看方式的共存:观众可以使用BF相机在空间里随意拍摄,在等待一杯茶的时间中借阅书籍,或在浏览完书柜后回到茶席品尝风味。最终,来访者可以带走空间里的三样物品:茶桌上的小方巾、做阅览记录的铅笔,以及自己拍摄的照片。SIGMA会将其中一张自选的照片打印出来,让来访者带走。
在这张打印照片所装裱的卡纸上印着这样一句话:“For the happy moments(忠于美好时刻)”。正是父亲说的这句话打动了SIGMA社长山木和人:“拍照这件事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当我们身处在Happy Moment之中,不自觉地就会拿起相机去记录这个瞬间,去连接这份幸福。”Happy Moments生发于每个日常中,生发于阅读、散步、喝茶、谈话、观察的生活时刻中,这种“美好时刻”是一种产生于语言、图像与知识之前的能力,是在摄影习得前便已获得的能力。在图像过剩的当下,人们如何重新练习这种能力,如何回归对生活的观看,对时间的停留以及对世界的感知。这也是Sigma S’room为每一位来访者提出的问题,并最终能够带走的一份礼物。
结语 真实发生的时刻
在AI迭代进入指数型加速的数智时代下,用户身处各种由数据组成的虚拟“房间”中,人们似乎越来越少地在时间中停留下来,观看一间日常生活中真实的房间。而在手机终端爆发式增长的技术条件下,每天有大量的图像被AI生成出来,拍摄的物质性与手工感在逐渐减弱。Sigma S’room通过一间真实的房间,探索实体、物质与工艺的存在价值:纸页可以上手触摸,相机需要身体参与,饮茶要求时间的等待。更重要的是,人们得以在空间中产生真实的关系和连接。
倘若未来的影像生产可以被AI接替,那么能够留存下来的则是观看文化。S’room试图保存的,不仅是真实空间中那些人与影像、人与他人、人与日常的关系,更是创造一个观看文化的实践场所,让人通过每次具身性的体验,通过一本书、一台相机、一杯茶,或是一次谈话,重新习得在时间中停留的能力,并不断练习观看世界的方法。正如约翰·伯格(John Berger)所言,“每一影像都体现一种观看方法”。重要的从来不是影像本身,而是影像作为媒介带来的,重新回到世界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