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对话王计兵:得鲁迅文学奖后,想送一天外卖到精疲力尽 | BestBlogs.dev
URL Source: https://www.bestblogs.dev/article/844016eb9f?amp%3Butm_medium=feed&%3Butm_campaign=resources&%3Bentry=rss_article_item
Published Time: 2026-07-31 18:05:00
Markdown Content: 89
对话王计兵:得鲁迅文学奖后,想送一天外卖到精疲力尽
This article is an in-depth interview by Phoenix Net Reading with Wang Jingbing, the 'takeout poet' who recently won the Lu Xun Literary Award, detailing his 25 years of secret writing, his search for balance between survival and literature, and his deep emotions with his father, wife, and mother. 凤 凤凰网
Yesterday 11991 words (about 48 min) View Source →
Sign in to highlight text and take notes as you read. Sign in now
ifengbook 2026-07-31 18:05 陕西
外卖送给别人,诗歌留给自己
来源|凤凰网读书
ID|ifengbook
实录整理|诗婷 邵涵
编辑|kusafiri
主编|魏冰心
23岁那年,王计兵20万字的小说手稿被父亲一把火烧了。父亲以为儿子写作时鬼神附体,请人用桃枝抽他,逼他答应不再写作。
此后的人生对于王计兵来讲,是沉默的25年。这些年里,他辗转多地,砌土坯,开翻斗车、当装卸工、摆地摊、捡废品、送外卖,用身体的辛苦换取生存的面包。但他实际上从未停止写作,只是“写”这件事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把句子写在废纸片、废烟盒、废纸箱上,写完继续当废品卖掉。他后来想,父亲当年那把火烧疼的不是他,而是父亲自己的一生;清理完内心的灰烬后也终于明白了——父亲是对的,土地是用来生长庄稼的,不能直接用来堆砌砖瓦,它应该有持续爆发的生命力,梦想也是如此。
两周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已经因“外卖诗人”身份为大家熟知的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奖。我们在他多个活动与采访的间隙里和他聊了一个上午。我们聊到他年轻时在笔记本最宽阔处写下的那句“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聊到大冬天里他跳进结冰的河里推船收获的爱情,聊到他和父亲之间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和解,也聊到偏瘫的母亲抱着他的奖杯久久舍不得松手。
荣誉过后,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呢?他的回答是:“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来看王计兵,他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他遇见悬崖,垂下瀑布,遇见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终是他自己,他是一条河流。”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对话诗人王计兵。
爱是常觉亏欠 凤凰网读书:您妻子知道您获鲁迅文学奖之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她说:“他这三十多年,每一步都是在石头上种花,今天总算开花了。”这几天看您的资料,发现您真的是吃过很多苦,有些苦是我没办法想象的。
王计兵:大家聊到我以前生活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误解,说你过得那么苦,怎么熬过来的?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苦到熬不下去,从来没有,反而是很快乐。
你想,你那么潦倒,那么落魄,靠捡破烂、靠捡废品为生了,你还有家人陪着你,不离不弃,你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我跟我爱人说过一句话,我说,咱们走过的所有的路程,你从哪一段选择从这地方离开,我都不会怪你。
包括我上春晚,包括这次获奖,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是我的结拜兄弟。他给我打电话说,你知道吗?我不佩服你,你走得再高我都不佩服你,我佩服嫂子,这么多年一直跟你在一起。
◎王计兵 凤凰网读书:您对妻子的感受,会让我想起那句,爱是常觉亏欠。
王计兵:的确是亏欠着她,的确亏欠。
我曾经给她写过一首诗歌,我说,一个女孩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一个男孩,她相信她会成为一个成功人士的爱人,相信她会成为一个有钱人的爱人。但是这个男孩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告诉她,她是一个力工的爱人,是一个捡破烂的爱人,是一个外卖员的爱人,始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爱人。但是她一直不离不弃。
父亲一把火把我的手稿
都烧掉了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之前的讲述,最初的写作其实是不被理解和认可的。当时家人和村里人对您的误解,究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
王计兵:不理解很正常。
我爱人一开始还跟我有一些文学分享,但她发现我一写就着迷,忘记时间,耽误干活。这是一方面。
更要命的是,我们一开始去了新疆,一年多以后回到村里,我大哥又对她说了一句很致命的话。他说,我弟弟实际上就是个好人,但是你注意不要让他写作,他一写作就会精神病复发。 凤凰网读书:所谓的“精神病发作”一样的写作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计兵:因为我那时候写作确实有点疯狂。写小说,我会把自己扮演成小说里的人物。
比如麦忙季节,大家都在打麦场上抢收抢种,非常繁忙。脱粒机打出来的麦粒落地是椭圆形的、平整的,扫帚一扫就能把落下的麦糠扫到四周去。我就想,我是一个在大雨中失魂落魄的人。哪里有雨啊?那麦粒不就是雨水吗?我就直接跳到人家的麦堆里,站在那里,让麦粒一直往我脸上打。
人家看了就说,什么玩意?这是精神病吧?
说实话,归咎起来,我还受了名家的影响。我买了很多名家创作谈,他们都要求你身临其境。你写的是谁,你在心目中就是谁。那时候我年轻,没有生活经验,就一味模仿人家的创作经验。 凤凰网读书:是谁的创作谈教您这种体验派的写作方式的,您还记得吗?
王计兵:比如琼瑶阿姨写过一个细节,说这个作家有个习惯,坐在自己一堆废稿纸里就会灵感爆发。那时候我的长篇小说已经写了差不多,桌上落起来有这么厚一摞稿纸。我写到一个节点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走,好几天写不出来。看了她的创作谈,我就坐在床上,把这摞稿纸全撒掉,坐在废稿纸里坐了一晚上,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天还得一张一张捡回来,再按页码排起来。是真无知。
那时候我23岁,正是疯狂的时候。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那时候已经在给文学杂志投稿了,对吧?
王计兵:已经发表了,反而是发表给了我信心。
有一篇文章投稿之后还没发呢,那个编辑,杨晓敏老师,就给我写了很长的鼓励信。他说,我发现你是一个有写作潜质的人,你好好写,一定会有出息的。这句话让我视若珍宝,天天藏着,没事就拿出来看看。编辑对我说的,那我肯定行。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渐渐地就迷失,迷失在自己的梦想里了。 凤凰网读书:而且那个阶段是不是正好是中国的文学杂志最繁荣的时候?包括当时《收获》有“先锋文学专号”,像余华他们的小说是不是也已经在《收获》上发了?
王计兵:我在读余华的《活着》的时候,读了前半段,因为它是连载嘛,我为了读后半段的连载,步行了 18 公里跑到县城去,就为了买这本杂志,跑了两次都没买到,因为杂志还没出来,去早了,我在那里急不可耐。那时候文学散发的魅力真的是后来所有的岁月里都没有的。 凤凰网读书:对,所以我在想,那个时候有一批的颇有才华的年轻人,他们崭露头角,他们野心勃勃,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东西,您当时是不是努着同样的目标去的?
王计兵:我曾经在我的笔记本上最宽阔的地方写下,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后来当我把笔记本折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我把它的翅膀折了,叠在我的记忆里了,就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有一段经历,是在河里捞沙,这是一种怎样的工作?
王计兵:那是我经历过对身体损伤最严重的一种工作,做了三年。
一天要从水里掏出九吨沙子,装在船上,把船运到岸边卸下去,再把岸上的九吨沙子装给前来拉沙的车。这是我一天的工作量。一块钱一吨,一天九块钱。
那种工作对皮肤伤害特别严重,特别是夏天,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皮肤会泡得发白。你看着很柔软的沙,但它在流水里就像砂纸不断打磨你,我们的手指缝里几乎没有皮肤,都被沙子从指缝穿过去带走了。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不能看我们的脚底,密密麻麻像筛子一样,全是沙粒钻出来的孔。
最严重的时候,特别是像现在这样高温的天气,手上都渗着血。工作完我们习惯把手举起来,或者抱着头,不能让手自然地垂落下来,因为甩着走一会儿血就顺着指尖滴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在田野里用玉米秸秆搭了一个人字形的小屋,就像看瓜棚一样。里面放不下桌子,我趴在地上写。除了一盏马灯,就剩下一张铺在地上的床铺。趴着写,累了睡一会儿,醒了再写。就这样写了一年,也难怪会把身体写坏。
◎《隐 入尘烟》剧照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身体出现问题最严重的一次,是写作之后站起来,就直直地倒了下去,被过路的人抬去了医院。
王计兵:那是我完稿了。我就指着它成名呢,我想这个长篇一发,我就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
写完走出小棚的时候,我没走几步,就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倒下去,人事不省。是我们家的婶子看到,跑到我家去喊我父亲。父亲把我抱起来,等我醒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但很遗憾的是,我醒来又昏厥,醒来又昏厥,反复昏厥。从医院回来到家里,我从平板车上一起身,一头就摔到地上去了。那次摔倒之后,我脑子里有记忆,但不能动,不能说话,睁不开眼,所有声音我都能听得见。我听见父亲在那里哭。有乡民在劝慰他。
我母亲说,我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家孩子这事传出去,她说她20 多了,要传出去,他都找不上老婆了。我母亲说的这几句话就特别的扎心,在那一刻,她想的是怎样维护我,害怕我因为这件事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凤凰网读书:也就是因为这次反复晕厥,父亲下定决心,要把您的稿子烧掉。
王计兵:因为我出现那种情况,医生都说没什么问题,各种化验都查不出来。疑难的尽头就要找鬼神了。
有人说谁谁精通什么道,说是不是这孩子中邪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父亲就去找。每天晚上我一睡觉,我面前就有人在那里驱神驱鬼,用桃枝在我身上抽打,唱一些驱魔的歌。
我父亲就笃定了,写作时候的我就不是我,是鬼神附体。就决定不能让我再写,一把火,把手稿都烧掉了。 凤凰网读书:那个时候短暂地怨恨过父亲吗?
王计兵:怨过。但恨这个词太重,我从来没恨过父亲,只是确实怨过。
我用了两个月的沉默,不和父亲说话,表达自己的不满。
后来我在文章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我感觉到世界一下就黑了,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一个人在城市的暗道里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伴随着铁皮的声音,特别响,是整个世界里踩着废铁皮的回音。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到头,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我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暗道。
但是很巧合,也就在那个时间,我和爱人决定结婚。
◎《活着》剧 照
千 万 别和命运 讲 道理 凤凰网读书:就您的描述,您那时候在村里已经被界定成一个“神经病”了,是什么让您太太下定决心跟您在一起的?
王计兵:命运给我们开玩笑,千万别和命运讲道理,命运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1992年上半年我们认识的。我在河里干着捞沙的活儿,她喜欢读书,我的船头一直放着一本书,是我休息的时候读的。她就借我的书去读。一来二去,她每次借书还书就必然到我这边来。其实我们还没恋爱的时候,村里就有人说这两个人在谈恋爱,反而这种舆论把我们推得更近。
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她借我的一本书,是琼瑶的书。还书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抄的是书里的一个句子。她没拿出来,我拿回家无意中发现的,我就想,她为什么要给我写这张纸条?我想,你敢给我写,我就给你写。
我也给她写了一张,夹在书里,第二天给她。就这样,我们形成了一种习惯,每一次都以纸条说话。就是这样很微妙的一种感觉。但是我们没有表明心意,像现在年轻人说的,你有没有想我、我爱你。到今天我都没跟她说过“我爱你”这几个字。
我岳父岳母知道这个男孩是我的时候,坚决不同意。那时候范围小,脚步能抵达的地方,都知道我们家很穷。她舅舅和我父亲又是一生的对手。我岳父岳母就不许她再到河里来了,“你不要去干这份工作了”。她一不来,我就见不到她了。
她消失了两个多月。那两个多月恰好是我生活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时候,我就特别郁闷。
后来有一天晚上10点多钟,天很黑,12月天也很冷。晚上坐在河里,有河风吹过来会更冷,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像对自己惩罚的感觉差不多。
我就看见一个黑影推着自行车往那边走。就是我太太。她自行车坏了,赶集回来到岸边,渡船停了。就我一个人在岸边。
我说,你干嘛去了?她说我去赶集,回不了家了。她这句话说完就没话说了。我想着,可能这也是我的机会。
我就跳到水里面了。其实那时候水里还结着冰呢,12月上面结着一层冰,但是很薄。等我跳到水里的时候,那冰就开始裂了,咔咔咔,整个河面非常得响。
河水不深,河道里只有船,没有篙,没有桨。我就在水里拽着一条铁皮船,让她上船,我在河里推着她过河。那天环境给我们创造得非常好,我一走,河水一荡漾,整个河面的冰都在裂,确实挺适合那种气氛的。
我把她推到河对岸,说从这地方下,上岸会比较方便。她就不说话,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好长时间不说话。我就趴在船头,我也不说话。
后来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抬头,她说,我们结婚吧。
就突然给我这句话。那一刻你感觉到,太好了。我终于点亮了一盏灯,世界突然一下就亮起来了。
◎《隐入尘烟》剧照 凤凰网读书:我在听这个故事之前,我脑补的是您太太喜欢的您热爱文学、浪漫的那一面,但听完之后发现不仅如此。
王计兵:她看见的是我的善良。 凤凰网读书:后面你们就去了新疆。
王计兵:我们是奔表哥去的,我能想到的就是远在远方的亲戚,能让我脱离现在的生活环境。我跟父亲说,从今以后我好好生活,不写作了,不让鬼神上身,我要结婚了。父亲说随便你。随便我,我能做什么呀?我一个年轻人,什么资本都没有。那好吧,我们就去了新疆。没有人支持我们,我们自己支持自己。就像琼瑶书里写的,我们去大理吧。 凤凰网读书:从老家去新疆,都带了什么东西?
王计兵: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凤凰网读书:箱子?包袱?
王计兵:都没有。就有一件军大衣,是我身上穿的,是我唯一最好的衣服。 凤凰网读书:到新疆以后也还是坚持写作?
王计兵:我尝试着写东西,写完读给爱人听。她一开始不知道我以前写作被父亲烧稿的事,读给她听,她会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还会心一笑。
但时间长了,她发现我比较着迷。有一次她晚上收工回家,问我,你今天土坯怎么码得这么快?我发现,坏了,我还没去码。忘了。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那天她回来看我还在写东西,她没说话,我说我写的这一段读给你听。她端着洗脸盆,正打算洗衣服,就用力甩到院子里去。连盆带衣服都甩到地上。
一瞬间我就愣在那儿了,我没往下读。我们也没吵架,她自己走过去把盆捡起来,把衣服捡起来继续去打水洗衣服。我就赶紧过去给她打水。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就想,写作这件事,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山河故人》剧照 凤凰网读书:如果站在您太太当时的角度看,其实是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的。
王计兵:我理解的。那时候要养家,是最主要的。我天天在那儿写,耽误干活,不务正业。
其实说实话,从她跟我结婚之后,我能感觉到她时常陷在自己的后悔里。她一直说,你不要这么说,我没后悔过。但是我能感受得到。我说你的后悔也是正确的,你要不后悔反而不正确。没有一个年轻的女性愿意这样生活,十几年没有床,你和一个男人住在地上,这不是生活,这是磨难。
让孩子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
有尊严的父亲 凤凰网读书:您的笔名“拾荒”,是来自那段在昆山街头捡废品的日子吧。
王计兵:拾荒那段日子,是我经历的最没有尊严的日子。
那时候发生的两件事,让我记忆特别深刻。
一件事就是,2004年,我带女儿去捡废品。一到星期天,她妈妈就撺掇她,说你跟你爸爸出去吧。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她要的就是有父母的陪伴,能跟我做一样的工作,她其实很开心。她有时候比我捡得都多,她跑得快。
有一次我们路过吴淞江,水边有一个空的饮料瓶。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我骑着三轮车,她坐在一边,就跳下来往那儿跑。有个斜坡,她一下斜坡就摔倒了,一直滚一直滚,滚到水边才停住。她捡了瓶子跑上来,脚都被泥陷住了,鞋、身上全是泥。她冲我笑,说,爸爸,这个瓶子能卖多少钱?我说这个瓶子能卖一毛钱。她说那易拉罐呢?我说易拉罐能卖一毛二。其实这话我们经常说,但她每次捡还是要问一句。她就想炫耀一下。
接下来我们经过一片广场,那天是礼拜天,很多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广场上。有个秋千,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跟她年龄差不多,妈妈在后面给她荡。小女孩手里拿着饮料,正好我们经过的时候她喝完了,往后面一扔,一个易拉罐扔过来,很响。
我女儿听见了,像箭头一样冲过去,捡了举起来,喊了一声:爸爸,这个能卖多少钱?她声音特别响。
那一刻我不敢回答。我说有个地缝我真想钻进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爸爸。
我说你上车,我们回家。她说爸爸,我们不捡了吗?你看那边还有好多呢。我说你不捡了,我们回家。她一看我发火了,她就不敢说话了,我就骑着三轮车把他带回家。 凤凰网读书:当时身边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们。
王计兵:人太多了。人家穿得那么好,妈妈把她当宝贝一样。我的孩子像野生的,一身都是泥,举着易拉罐问我这个能卖多少钱,她爸爸还在这边,带着一车破烂。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尊严被撕掉了,所有的遮羞布给你撕得干干净净。
回家那天,我平时很少向爱人发火的,我说以后你不许让孩子跟我一起出去捡破烂,丢人我一个人丢,我不希望孩子跟我一样。
我把孩子交给她,我又骑着三轮车出去继续捡。生活还要继续。
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在吴淞江水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我先洗完再回家。从那之后我养成一个习惯,冬天我也要洗,把手臂、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我给自己说过一句话,我要让孩子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有尊严的父亲。
◎《钢的琴》剧照
王计兵:还有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去捡一个纸箱,是冰箱的包装箱,很大。我一拽,那个垃圾桶就跟着起来了,因为太大塞得很实。我就用脚蹬着垃圾桶两边的拎手,把纸箱猛地一抽,纸箱是抽出来了,但底部兜了很多剩菜剩饭,一下弹出来,溅了我满身。
天又热,我用毛巾擦一擦,附近没水。头上围着一堆苍蝇,我挥手赶蚊子,但它就跟在你耳朵后面不离开。
我心里想,这时候千万不要遇到我们村庄的人,因为那时候从我家乡邳州到昆山打工的人特别的多。但就是那么寸,我遇到我邻居了。我一身都是剩饭剩菜,他滔滔不绝跟我说话,我都感觉他有点炫耀,就想看我的窘迫。
一个多月以后,父亲从家里来了。他听说了。他用一种商量的、甚至一种乞求的语气跟我说,我们不在外面打工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一瞬间特糟糕,那种感觉特糟糕。
我就跟父亲说,你放心,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心里想的,真的是一切会好起来的吗?
王计兵:会好起来的。
我2002年到昆山,一年多赚了三万多块钱,在那个时候来说不少了。但我盲目做生意,一下折进去了,血本无归,才去街头捡破烂。捡破烂是为了攒本钱。
这个城市对我们那么好。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那么多人接济我们。那时候我们没有水、没有电,附近有邻居敲冰箱,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敲冰箱,人家就会跑来告诉我们,我们家又敲冰箱了。我就端着盆去接他们家敲下来的冰。像这样的天气,如果没有电没有水,你住在野外一个棚子里面,太阳晒了一天里面特别热,我们就把敲来的冰块放在棚子里降温。
人家敲冰的时候能想到你。人家凭什么要喊你来把冰拿走?是心里挂着你。 凤凰网读书:我记得您说过,在默默写作的那段时间里,随便给您一个什么东西您都能在上面创作。不管是捡废品,还是后来开小卖部,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纸箱子。纸箱子就成了你写东西的载体。
王计兵:有人问我,你这么多年过来,写作最开心的是哪一段时间?也是我捡废品的时候。捡到大的纸箱子,我能躺在我的文字上去写文字。我用记号笔写作,字写得很大。记号笔对材料不挑,哪怕在泡沫上、木头上,它都能写。
在我手里没有废品,只有写满了字,它才是废品。没写满字之前,它都是纸张。
每次我去卖废品,特别是大的纸箱上都有字。那个老板问我,你从哪里收的?我说,在学校收的。 凤凰网读书:不说是自己写的。
王计兵:不说。 凤凰网读书:这段静默的岁月持续了25年之久。
直到您都已经开始获得一些奖项了,您还没有跟家人说,我其实一直都在写作。
王计兵:2017 年我开始发表作品,隔了 25 年又重新发表诗歌。那一年,我遇到我们徐州市作家协会的一位副主席。他给我发信息说,我发展你进作协吧,你把样刊寄给我,需要四首省级以上刊物发表的作品。
我说,我一首都没发表过。他说,怎么可能呢?你写得不错。
我就跟他说,我给家人承诺过不发表作品。我跟他讲了我和父亲的故事。
他不死心,说,你这是掩耳盗铃。你已经在网上发表了怎么就不算发表呢。我想想也是。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投稿了。从他通知我,到我拿到省级以上的四首作品发表,两个月时间不到。很快他就电话通知我说,你已经成为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了。
生活和生命是要分开的 凤凰网读书:当时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您是在老家、在父亲身边对吧?
王计兵:我和父亲蹲在院子里,电话就打过来了。那时候电话声音还很响。挂了电话,父亲问,是什么事啊?我说,我是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了,我又写作了。
父亲一下就沉默了。
因为他一直担心我过得不好,现在他以为我在徐州当了大官。作家协会会员,他以为是官。然后他就说,哦,我耽搁你这么多年。
他不是对着我说的,我们是蹲在那里,他把脸侧到一边,像自言自语,我耽搁你这么多年,像一种自责似的说话。
但是对我来说不同。第一,父亲认可了你,没有一个孩子不愿意被父母认可。第二,父亲的这种自责让我特别难过。他已经那么老了。
他就陷在自己的自责里,几个月后就过世了。
所以,当年一把火没有烧疼我,反而烧伤了父亲的一生。他的一生本来是完整的,但是这一把火,把他烧得伤痕累累。
所以我在一首诗歌《父子》里面写,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为什么要耗尽另一个人一生的等待。 凤凰网读书:这些话在父亲生前跟他聊过吗?
王计兵:没说,从来没说。
我没有展开过这个话题,我知道成了他心里的伤疤。
他等了我一辈子,我没有给他交代,他提前离开了。后来成绩来得比较晚,他离开之后我才拿到第一个真金白银的奖。我第一个想法就是,给父亲烧过去吧,用复印件告诉他,成绩才刚刚到来,我相信我会做得更好。
我甚至在家里看见过,他拿着他的手机放在耳朵边,那里面有一个网友朗诵我的诗歌。他以为是官方电台的,因为电台在他心中分量很重,声音又好听。他就在那里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些画面都持续给我带来冲击。所以我才写下一首诗歌叫《梦想之地》。
我说,当年我在我的梦想之地上,用砖瓦建了一座大厦,刚建好被我父亲拆了。我不允许我的梦想之地留下一地的废墟,为此我清理了25年。当我重新清理出这片土地,突然发现父亲是对的——土地是用来生长庄稼的,不能用来堆砌砖瓦。它应该有持续爆发的生命力,它不是一座稳固的建筑。梦想应该是这样,特别是文学应该是这样。它不是用来让你建造宫殿的,它是用来让你生长和收获,带给人间希望,带给未来的。它永远属于未来,不是属于过去。
◎《山河故人》剧照 凤凰网读书:所以现在回头看,您觉得当年父亲那一把火是对的。父亲其实是让你明白了,生活终究是大于梦想的,他是最先打醒你的人。
王计兵:他改变了我对文学的态度。要不然,我最初在编织一个宏大的梦想,我不会想到把梦想缩小成爱好,把爱好守护成心里的种子。这种守护的过程会让你持续的快乐。 凤凰网读书:但一开始要压抑住自己写作的热情,不断浇灭它的时候,也是很痛苦的吧。
王计兵:有过一段时间的挣扎。但是我要衡量,衡量生活的轻重。生活和梦想是要分开的。梦想是我一个人的,生活和我身边的人有关,至少和我的家人有关。梦想要服从于生活。 凤凰网读书:所以我在想,在那个漫长的阶段里面,是不是一直有两个你?一个你是在生活里面的,要靠自己的身体、肌肉去跟生活的铜墙铁壁硬碰硬,去换取面包和水,还有另外一个你,是文学里的……
王计兵:文学的我更真实。生活中可能所有人多多少少在不同的场合都有一点面具感,大家都应该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会更得体。文学不一样。我要对自己诚实。 凤凰网读书:这让我想起来你有一首诗叫《探险者》,在里面你写到,你和这个世界还在对峙着。就是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也许“外卖诗人”这些标签都太轻了,它像一个精神自白,因为你第一句写的就是,你是要影响这个世界的。
王计兵:对。
其实这件事还有一个前因,就是曾经我接受了一个商业的邀请,给的钱非常的多,但是我不愿做,它引起了我的家庭得震动,包括我的一个兄弟,他也给我打电话也劝我,我说你动摇了文学在我内心中的地位,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他们让我用文学的方式替他们写类似于广告词的东西,要歌颂他们的这些事情,我不愿意。我说你让我屈从于他,我跪下来给他当马凳我都能做得到,但你让我的文学给他跪下来我做不到。
《探险者》
我总想在这个世界改变什么
因此不停地翻山越岭
像一把刻刀
想把山山水水雕刻成佛的样子
菩萨的样子
可是几十年来
除了刻出半生沧桑
满脸的皱纹
愁云仍然笼罩山川
世界留给我的时间
已经不多了
河山也在改变我
想把刻刀磨成一支毛笔
磨出一曲起伏的赞歌
我留给江山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和世界就像是两个半成品
还在这个人间,对峙着
◎《你好,之华》剧照
我总是把母亲看得太轻
母亲又总是把我看得太重 凤凰网读书:我们聊回您的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计兵:他是一个做事严谨,对自己要求极端清高的人,不允许自己有污点。
他让我最尊重的是,他做了18年的生产队会计,把我们家做成了附近乡村最贫困的那一户。 凤凰网读书:您有遗传或者继承他的某方面的性格吗?
王计兵:我从他身上领受了正直的这一面。但他也不是完美的。 凤凰网读书:父母现在都已经离世了,您现在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会不会有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
王计兵:非常强烈。我母亲还多多少少见证了一点。那是2019年12月。母亲那时候正好和我生活在一起。父亲已经过世了,我们三家轮流养老,轮到我,我把母亲接过来,在我家生活了9个月。
我拿回一个奖杯回来,那天晚上,因为母亲偏瘫,只有一只手能动。她就抱着那个奖杯,一整晚坐在沙发上没离开。她这只手不能动,就把奖杯放在这里,用另一只手一直去摸,就像搂一个孩子,不停地摸它的头。
我被她那个画面冲击到,就专门去提醒母亲,我说这个杯子不值钱,就镀了一层铜,不是金子的。
母亲突然就这样把头一侧,用一种我非常陌生、又很熟悉的眼神——就像小时候我犯了错她盯着我的那种眼神,牢牢地盯着我。
她说,你还写作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荣誉?
那一瞬间让我特别震撼。所以今年我写了一首诗歌,叫《荣誉》,发表在《诗刊》上。后来还被网友拿出去调侃,说一只手是怎么又搂着又抚摸的?她是放在那个偏瘫的胳膊肘上,另一只手去抚摸。我总不能这样去写吧。
我说,我总是把母亲看得太轻,母亲又总是把我看得太重。 凤凰网读书:您所有的诗里面,最喜欢的是哪一首?
王计兵:《娘》。
《娘》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王计兵:这首诗写的时候,母亲还在。每次我读的时候,我娘都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她已经痴呆了,不懂什么是诗歌。当我喊娘,她就“哎”,就是这样。我读给她听读了九个月,那是我最快乐的九个月。
母亲走得很突然,可能也是符合她的性格,不给子女添麻烦。但是她过世之后,这首诗再拿出来就不对了,那种快乐荡然无存。每读一句就往心里走一点。
其实母亲那9个月一直有先兆。一首诗歌我给她读了9个月,她每一次都说没听过。我说她已经糊涂了。
我爱人听到就说,是你糊涂了吧?说不定她都能背了。她是让你开心,才说她没听过。
她这样说,我感觉浑身一冷。我多么粗心,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母亲的用心是这样的。
遇见悬崖,垂下瀑布
遇见巨石,翻起浪花 凤凰网读书:从文学上来讲,您现在的作品,达到您自己心里的要求了吗?您年轻的时候可是说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的。
王计兵:没有,我会做得更好。
公布获奖这几天,网上有很多声音。对我的讨论非常热烈,所有矛盾的集中点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说,我不应该拿鲁迅奖,我应该拿茅盾文学奖,我更能体现矛盾的价值。
大家都集中过来,好的翘大拇指,不好的大拇指朝下,形成两派,是对立的。但是其实我对这件事也有过深刻的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强项是我对待生活的态度,我对待写作的态度,我的社会责任心,这一点我非常骄傲。
我是一个喜欢荣誉的人,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尽管我以前做很多事,都悄悄地做,像守着秘密一样守着自己的初心,但是我确实也做了很多好事。我的文章里是什么样,我生活中就是什么样,这是我坚守的。
况且我们的文字是向下的,我们不是走的阳春白雪的道路,我们追求的是文字扎根,追求生活的真实性。我相信真实产生力量。
我们写出来的作品,就像没加工出来的自然发酵的烈酒,带着一种原始的冲劲。当然,如果从纯文学的角度分析,我们还有很多瑕疵需要改正,比如文字用词的不严谨,从文学的角度上看也需要纠正。
况且这次是我们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的胜利。哪怕我一个人走出来也算胜利,况且我们还有好多人都走了出来,包括陈慧老师,包括二棍也是我们这个群体走出来的。看到我跟二棍同时入围我还暗想——坏了,我和二棍之间要二选一的话,可能要经过一场厮杀,他会把我杀得遍体鳞伤。 凤凰网读书:您觉得二棍的诗好在哪里?
王计兵:他的是一种捶打性的力量。我表现的是一种浸润性的感觉,不一样。
他像雷电,我像露水。 凤凰网读书: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还会继续送外卖吗?因为您已经得了鲁奖,接下来可能要承担更多的社会层面的责任。
王计兵:我拿到奖之后接受了一个采访,一个老师辈的朋友跟我说,他说我看了你的第一段采访,我给你提个醒。你现在是鲁奖获得者,你就不要说王计兵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你已经不是文学爱好者了,你已经站到了一定的高度。你说你是文学爱好者,会对更多的写作者是一种伤害。
我的理解反而不是这样。谁规定的文学爱好者不能拿鲁迅奖?拿诺奖并不能改变我就是个文学爱好者。这两个之间是一种融合,不是一种对立。
拿到奖之后,大家问我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我说我最想干两件事。
第一,给自己一个完整的时间,送外卖把自己跑到精疲力竭。我用一天的疲劳来缓解自己精神上长期以来对文学追求的满足感——我实现了一个重大的梦想。我去送送外卖,让自己回归真实。
这是真实的我,那是精神层面的我。两个我实现一种统一,可以合为一体。
第二件,我骑着电瓶车,顺着吴淞江那条小路,有一个秘密基地。顺着吴淞江,两边充满了杂草的小路,一直往前骑,骑到江边。那地方十有八九是没有人的,我自己坐在那里,面对江水,看着江水缓缓从我眼前流过。
我最喜欢水。我能感受到的事物中最让我着迷的就是水。最小的是水,最大的也是水。一滴眼泪,一滴露水,一场雾,和大海,都是水组成的,哪怕一片云朵也有水。
我说,我的人生想过得像水一样。所以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来看王计兵,他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他遇见悬崖,垂下瀑布,遇见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终是他自己,他是一条河流。
实录整理 诗婷 邵涵
编辑kusafiri|主编魏冰心**** 排版魏蔚
!Image 20: 图片  
商务合作/转载请留言我们
Business cooperation please leave us a message
Key Quotes
> He encounters cliffs, where waterfalls hang down; he meets boulders, where waves surge; yet he remains himself, he is a river.
> I want my child to see a clean, dignified father.
> Land is meant for growing crops, not for directly piling bricks and tiles.
> The works we write are like unprocessed, naturally fermented strong liquor, carrying a raw, vigorous drive.
Tags
Literature and Writing
Interview
Poetry
Lifestyle
Related Articles
* "Brain-Computer Interface Covered by Medical Insurance," Hospital Clinics Packed with People Wanting to Give It a Try being covered by medical insurance: most patients are unsuitable, coverage merely establishes billing items rather than device pricing, and the cyberpunk era is still far off.") * Wind Disasters Are Shattering the Middle Class's "Floor-to-Ceiling Window Obsession" * Intern Monthly Salary Reaches 80,000, Investors Queue to Meet Founders * How Is Our 'Cultural Stamina' Being Depleted? * Pudu Robotics Founder Zhang Tao: Building an AI-Native Organization in the Era of Embodied Intelligence * Civil Testing of Diapers Has Flaws, but Remains an Indispensable Whistleblower * Yu Yi: No AI Transformation, Only AI-Native Rebuilding * The Son with Schizophrenia Killed His Mother and Sister: How the Father Faces It * Modern-Day Retreat * Elderly, Pregnant Women, and Pet Owners Struggle to Rent Ho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