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咏梅×韩夏 2026-08-03 12:40 北京
一人、一屋、一猫 的独居生活,是很多人心中理想生活的样子。不过,独居生活虽然有着自由、安静的浪漫面向,但 也意味着我们必须独自应对 孤独、疾病和衰老等 诸多 课题。特别是在这个日渐原子化的时代,独居可能不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而是我们不得不适应的生活处境。
在所有关于“独居生活”的书写中,或许没有人比梅·萨藤更加细腻、真挚与深刻。在人生 的晚年阶段,她先后经历 了 爱人失智、爱宠逝去等打击。在漫长的身体与情感复原过程中,她领悟出了独居生活的真正况味:“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终将独自存在时,孤独不再是选择,而是一种生活的常态。”
她将自己晚年独居生活的经历与感受记录在《独居笔记》这本书里,围绕着独居生活,探讨了衰老、孤寂、独处、亲密关系以及女性友谊等诸多生命课题。
在本期“咏读计划”中,咏梅与青年导演韩夏从这本《独居笔记》出发,围绕“独居生活”的诸多面向展开了一场深入的对谈。她们分享了彼此独居生活中的孤独与自由,也谈论与自己相处过程中的诸多感悟。
!Image 3 01 为什么要独居?
咏梅:这个月我读了美国作家梅·萨藤的《独居笔记》,特别被她晚年独自住在海边时的状态打动。我很敬佩她面对生命的那种姿态。正如她引用科莱特的一句话:“我相信,比起忍受痛苦和虚掷光阴,还有更紧迫、更光荣的事。”
这本书给我很多触动,也是我特别想和大家聊它的原因。今天我们请来了青年导演韩夏,希望借着萨藤的这本书,聊聊我们各自对独居这件事的理解。
《无依之地》
韩夏:很荣幸能和咏梅老师一起聊《独居笔记》这本书。很多年前我分享过萨藤的另一本书《独居日记》,所以这次再读她的作品,感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本书还有个译名叫《过去的痛》,重音落在不同地方,意思就完全不一样。可以是已经过去、和解了的事,也可以是发生在过去、却始终没真正平复的痛苦。
《独居笔记》记录了萨藤如何在一种被迫的处境中,面对失去恋人、接受手术、经历抑郁等生命中的种种痛苦,然后一点点重新拼凑自己。这是一种极其真诚的书写,这种真诚有时并不体面,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坦诚打动了我。
咏梅:我倒不觉得那是不体面。也许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当我们经历过一些人生阶段之后,会对人性和生活多一些理解与包容。到了现在这个即将步入老年的阶段,我也开始思考:当自己老去之后,究竟要面对什么?
其实,我对独居或多或少有一些恐惧。尤其是我没有孩子,如果未来需要独自生活,那么身体、生活和精神层面的各种问题,可能都会真实地摆在面前。所以我觉得,《独居笔记》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参照,让我提前去想象和理解一种未来的生活状态。
在萨藤生活的年代,人们提到独居,往往会联想到孤独,甚至带有某种悲情色彩,或者是一种自我防御的意味。但这几年,我们似乎正在重新理解独居这件事。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主动选择独居,甚至向往这种生活方式。你怎么看这种转变?对于独居这样的状态,你自己会享受吗?
韩夏:我特别喜欢这个问题。今年二月我搬进了现在这间房子,这是我真正为自己创造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每次父母或朋友过来,都会说:“挺不错的,不过要是再多一个人就更好了。”
独居到底是不是一种可行的生活方式,其实也是我经常问自己的问题。过去,一个人生活常常被贴上“不合群”“没人要”的标签,仿佛独居是一种非自愿的处境。但现在越来越多女性实现了经济独立,社会包容度也在提高,独居逐渐变成一种主动选择。当主体性发生变化,它所代表的意义也完全不同了。
上一代人默认的人生路径往往是: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养老。可现在很多年轻人开始怀疑这套既定的剧本真的可以通向幸福吗?从某种意义上说,独居也是对“人生必须与另一个人绑定才算完整”这一叙事的抵抗。
当然,今天的独居和过去也有很大不同。随着社交网络和各种兴趣社群的发展,一个人生活并不意味着与他人失去连接。我们可以随时进入关系,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暂时退出。所以,独居所带来的孤独感,其实已经被大大削弱了。这一点也和萨藤的那句话形成呼应:“孤独是自我的贫乏,孤独也是自我的丰富。”
对我来说,独居提供了一种不被打扰、可以持续与自己对话的空间。我从二十四岁开始独居,到现在大概已经十五年了。中间也经历过和室友、伴侣共同生活的阶段,但我始终坚持一定要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一张桌子,也必须是我能够独自拥有的地方。所以 独居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定义,更是一种心理选择,选择真正、完整地和自己相处。
《凪的新生活》
咏梅:你从小就想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吗?
韩夏:对,从小就有这个愿望。
咏梅:我很羡慕你。我几乎没有真正独居的经验,即使有,也都是非常短暂的。二十出头的时候,我就和先生开始一起生活。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很向往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只是年轻的时候条件有限,一直没有实现。
但现在真正拥有之后,我越来越觉得,房间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是否真正拥有一个独立的内心世界,是否能够和自己建立起一种稳定的关系。 02 学会包容自己
韩夏:如果真的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独居,而且地点完全不受限制,你会选择在哪里度过这段属于自己的时光?
咏梅:我会选择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就像萨藤笔下那种置身自然之中的乡村。在那里,我可以享受自然、美食,当然也一定会阅读。我希望自己能够在那样的环境里,拥有更充足的时间展开深入的思考。
其实,我也曾经有过一个月独自生活、几乎不与外界联系的经历。那段时间我非常享受,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慢慢流动起来,并从中生长出一些真正能够滋养自己的东西。
对我来说,独处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一个人不断完善自己,逐渐接近萨藤所说的那个“真切的自我”。
《我,许可》
韩夏:我想分享一件昨天发生的小事。前几天我在电影节上见了很多人,一直处在一种高密度的社交状态里。到了昨晚,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我给工作伙伴打电话,说能不能留给我一个小时独处的时间。
其实那一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有刻意去做,只是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后来,我走进一家清真餐馆,点了一碗牦牛肉汤。喝汤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特别放松,甚至有一种终于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感觉。
很多时候,独居带给我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活状态,而是一种重新找回自己的能力。它让我从外界的关系和声音中暂时抽离出来,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咏梅:我也是这样。不过相比散步,我更享受一个人开车去很远的地方。萨藤最令我羡慕的地方,就是她拥有大量独处的时间,可以让一些东西慢慢生长出来。我的生活经常被打断,刚刚进入某种状态,下一秒又不得不抽离开来。
韩夏:萨藤允许自己停留在某种情绪里,也很少用尖刻的方式评判自己。她有时也会闹些小脾气,比如因为某件事没做好而烦恼,甚至会因为没钱更换窗帘而沮丧。
咏梅:萨藤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但到了晚年,生活中有些事情逐渐超出了她的掌控。比如有一次,她去理发店做头发,店员一直在和别人聊天,忽略了她,她因此难过地哭了起来。
那一刻,她原本强大的自尊似乎变成了一种更脆弱、更敏感的自尊。但重要的是,后来她通过写日记,不断理解和诠释自己的感受,慢慢地与这份情绪和解。
我觉得这也是萨藤最打动我的地方:她并不是没有脆弱,而是愿意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脆弱,并通过书写重新理解自己。
韩夏:年轻的时候,独居常常被视为一种主动的人生选择。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似乎会用“孤独”“凄凉”“孑然一身”等词汇去想象独居生活。作为一个正在独居的人,我其实也会对这样的未来产生疑惑,甚至带有一些恐惧。如果选择一直独居下去,我们应该如何面对漫长的人生,又如何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找到持续的意义感?
咏梅:我也一直在寻找答案。但我觉得,萨藤在书中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给了我一种非常强烈的鼓舞和力量。
韩夏:我特别想把这句话念出来:“一片开阔空间在我面前打开,我将不再公开露面,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我为自己重新夺回的生活,为未来的一切欢欣鼓舞”。
我在 35 岁之前特别害怕长大,因为我觉得,随着年龄增长,自己和时间的关系会变得越来越紧张。接近40岁的时候,好像就要开始人生的倒计时了。但萨藤提供了另一种与时间相处的可能。她重新定义了“变老”这件事。她把时间不断减少、人生不断逼近终点的线性过程,替换成了一种不断更新的循环叙事:一个人并不是在等待生命走向终点,而是在一次次新的经历中,不断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03 如何面对老去的生活?
咏梅:关于 独居生活,有一个无法避免的话题,我们如何独自面对衰老?
韩夏:我觉得我们这个年代对于衰老的想象太贫乏了。我们常常说女性要“优雅地老去”,但仔细想,这背后其实仍然是用年轻的审美标准去要求老年人。于是,衰老被看作一种需要被管理、被照顾的状态。
萨藤非常可贵的地方在于,她拒绝了这种对衰老的理解。面对衰老,她当然也会愤怒,也会恐惧,也会感受到失去掌控的时刻。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一个正在消失的人。因为她仍然在写作,在表达愤怒,在犯错,也在给予和分享她的爱。所以,在 她的笔下,衰老并不是一个逐渐失去主体性的过程,而是一个重新确认自我的过程。
我觉得对于自我的理解本身就应该是一个不断打碎并重建的过程。再生的能 力是 一种生命的品质,它跟衰老是没有太大关系的。
《妈妈!》
咏梅:但其实衰老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比如“养儿防老”这个概念,反映的就是我们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虽然萨藤这本书给我带来很大的鼓舞,但我相信人除了身体层面的痛苦,也许也有精神方面的痛苦需要解决。我觉得写日记是她自救和自我治愈的一个方式。萨藤其实就是通过这种残忍的自我剖析实现了自救。你怎么看待这样的一种写作呢?
韩夏:年龄或者境遇的变化,其实触及了一个关于创作的根本问题:我们书写疾病和痛苦,到底是在利用苦难,还是在驯服苦难?
我自己现在更倾向于后者。对于萨藤这样的作者来说,她的写作往往与这些痛苦同时发生,写作本身就是危机的一部分。就像刚才咏梅老师说的,她的写作是一场自救,因为创作是她在当下唯一能够抓住的一种方式。
我觉得,这也是书写和创作的力量所在:我们不是在创作中解决痛苦,而是在创作中学会如何与痛苦相处。
说实话,在读她的作品时,我一直很好奇,到了七八十岁,一个人还会面对怎样的困难?然而读完整本书后,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获得了一种更深的理解,对萨藤的理解,对我父母那一代人的理解,也包括对即将到来的岁月的一种理解。
她无法轻易调整自己的处境,也无法改变生命给予她的一切,但她用一种极其真实、极其在场的方式,把自己的经历、痛苦和感受毫无保留地倾注出来。这种倾注具有疗愈的力量,但同时也非常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刺痛感。我想,也许现在的我正需要这样一种直接。
咏梅:我也是。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没有哪一本书、哪一个作品能够真正提供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我确实从这本书里找到了某种答案。它消解了我对衰老的大部分恐惧。对我来说,萨藤的《独居笔记》就是帮助我穿越恐惧的一本书。
中国其实很缺少对于衰老、死亡、恐惧这些生命议题的充分讨论。但我想,这些话题并不一定只能以沉重的方式面对,我们完全可以带着一点幽默去谈论它们。而这种谈论本身,就是在化解恐惧。
封面来源:《无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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