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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ting from the starkly contrasting reports by two conservative media outlets on the same event, it deeply analyzes the roots of vulgarization in public space, points out that both elites and the masses must bear responsibility for preconceived positions and labeling, and calls for defending the ability to understand concrete individu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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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欢迎来到读书不成林。我在 2023 年 7 月创立这个播客的时候讲过一个故事。我说我建立这个博客的契机是在 2023 年 7 月,我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和一个研究柏拉图的女同学聊天。这个女同学现在已经是一个文理学院的教授了,她的柏拉图新书也即将在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这个故事我讲过很多遍,我现在再讲一遍。她当时持有的观点是,那个女同学认为一切有深度的思考进入到公共视野中之后会被庸俗化,因此她认为在公共语境中不可能进行严肃讨论。他认为,在公共语境里面发生没有必要,因为你一定会被误解,然后为了澄清这些误解,你就要被迫卷入一个更加庸俗乃至于完全没有意义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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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持有的想法是,可能,我不知道,我跟他说,我说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对吧?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进入公共语境讨论的实践经验,所以我不知道这个观察是否是准确的,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好的论断。然后他当时就跟我说,他说 OK,那你可以去试一试,我说怎么试?他说你去开一个博客,于是我就建立了读书不成名这个博客。因为这个播客在过去几年,自从他创办以来就一直在稳步上升,没有什么爆火的时期。
01:25 1
所以我一直在接受基本上国内很多大大小小媒体的记者的采访,绝大多数记者都会问到上面这个问题,就是说你现在还觉得公共语境中进行严肃讨论是不可能的吗?当你在面对记者问你这个播客为什么这么成功的时候,你还能怎么回答?你说不可能,那你说不可能,你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你就是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听众全部都讨厌我,他对我的关注都是假的,对吧?肯定不能这么说,肯定要给出正能量回答我就说在公共空间中进行严肃讨论是可能的。
01:59 1
当然确实也是这样。过去三年我也确实在这个博客里讨论很多严肃话题,穿插着一些没有那么严肃的话题。我在今年年初和刘琴老师对谈的那期播客里面,我们两个人也提到在象牙塔里面的学者,实际上他们待在象牙塔里谈论的话题就真的严肃到哪里去吗?很多时候只是躲在术语的迷雾下伪装起来的严肃罢了。他们不是因为自己过于严肃而不屑于进入公共语境,而是他们没有能力把自己的那些黑话和术语掰开了、揉碎了,证明他们自己训练之中的思考体系里面的术语究竟有什么价值。那这个价值既包含了真理价值,也包含了公共价值,公共价值就是政治价值。
02:44 1
当然,真理价值可以不需要公共语境而被讨论,但是你说那些躲在象牙塔里面鄙视公共语境的学者,都是因为太关心真理价值而不愿意进入公共语境,那是太抬举他们的能力了。所以我当然一方面愿意承认在公共语境中可以进行严肃的思考和对话,这至少是我自己的尝试。但是我一直到最近这几天才意识到,其实我也没见过世面,我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公共语境。就是当你自己变成公共语境的一个话题的那种公共性,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你自己不再是你在公共语境里面发声,提出观点,捍卫某个观点,呈现某个观点,批判某个观点,深挖某个观点。而是反过来,你自己变成了那个被他人讨论的东西,被他人捍卫的东西,被他人批判东西,为他人深挖的东西。我现在经历过了,我觉得好有意思。他给了我一个去思考我在建立这个博客之初那个问题的一个全新视角。
03:46 1
当然在公共语境中我们可以讨论严肃话题,就像我们在公共语境中也可以讨论最弱智的话题,公共语境能够呈现你想呈现的样子,我们那你在私人空间,你在卧室里也可以思考最无聊和最深刻的话题。但是对于公共语境能否承载严肃讨论这个事情提出思考的人,他其实真正质疑的是我前几天经历的这个情况,就是无数个不同的立场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的多元的人,带着自己的视角对某个特定的事件进行思考和讨论。这个思考和讨论的过程是否是一个庸俗化的过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公共空间的庸俗应该归咎于群众还是精英?这个问题涉及到过去 10 年中国和美国的传统媒体都在反复哀叹的一个事实,传统媒体的公信力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下降。传统媒体的从业者通常认为在美国和中国都是这样。
04:45 1
这场信任危机带来了许多严重的后果,人们不再相信经过编辑审核的报道,转而相信短视频里面来路不明的截图、聊天记录和阴谋论。假新闻比真新闻跑得更快,情绪去比事实传播得更远,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只能够接受强化自己既有立场的内容。政治人物可以绕过记者,直接向支持者宣布某个对自己有利的打引号的事实。政府、企业和利益集团可以利用公众的不信任,把不利报道打成政治迫害。最后,社会失去了一套共同的事实基础。大家不再争论同一个事实应该如何解释,而是连什么事情真正发生过都无法达成一致。这就是在过去十年,传统媒体公信力雪崩般的下降带来的大家肉眼都看得到的一个结果。
05:39 1
因为事实核查、编辑规范、信源保护和调查报道都是有极高的价值的。一个社会如果完全失去专业的信息中介,最后占据公共空间的未必是更加民主、更加多元的声音,很可能是最有钱购买流量的人,很可能是最擅长煽动情绪的人,很可能是最没有道德负担、最敢于撒谎的人,对吧?所以说,所谓人人都可以成为媒体的时代,最后也可能意味着没有人、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自己传播的内容负责。但是,传统媒体对于这场公信力危机的解释,经常也停在一个自我保护的位置,我们是专业的、理性的、负责的,群众是愚蠢的,社交媒体把他们变得越来越极端,算法把假新闻送到了他们面前,按照这个叙事,精英没有做错什么,他们被一个变坏的时代抛弃,公众不信任媒体,被解释成是公众不再值得信任。
06:35 1
但是,传统媒体公信力的下降一开始是由什么造成的?难道不正是所谓职业精英自身的庸俗吗?难道不正是因为庸俗,越来越多的有那些号称自己最专业、最懂得传播规律的机构生产出来吗?难道不是公众慢慢发现,所谓专业并不意味着没有偏见,只是意味着偏见经过了更加熟练的包装吗?所以,这是不是一种由精英亲手制造,再由精英归罪于群众的庸俗呢?
07:04 1
职业媒体的庸俗并不总表现为过度娱乐化,而是我觉得更深层的那种庸俗,是会被大众有时候叫做傲慢的自我确信。编辑部相信自己代表理性、事实和文明,相信自己的政治趣味是常识,相信那些不接受自己叙事框架的人是受到了假新闻,受到了民粹主义,受到了外国势力的操纵。事实和评论之间的界限在编辑部那里逐渐模糊,报道和道德表态混在了一起,选择性关注被包装成了公共责任险,政治立场被包装成了专业判断。到了这个时候,专业媒体不再满足于告诉公众发生了什么,他提前规定一个受过教育、具有道德感的体面人应当如何理解某个现象。所以,假新闻、fake news 的兴起当然侵蚀了传统媒体的公信力,但是反过来也同样成立,正是传统媒体首先积累起来的信任赤字,为 fake news 创造了市场。
08:03 1
那阴谋论之所以能够流行,不是因为人民大众突然变成了智障,是因为很多人在真实经验中发现,权威媒体有时候会夸大事实、遗漏事实、选择性呈现事实,甚至在犯错之后拒绝坦率承认虚假信息。利用了这种怀疑,把把一个有时候合理的警惕扩张成对于一切专业知识的全面否定。Anyway, 带着这种对于公共空间的想法,让我们来看一看最近的英美主流媒体对于我的报道。我们先来快速的略过那些娱乐媒体,什么 the hollywood reporter、variety、deadline、wired 之类的英美主流娱乐媒体都写了我对诺兰的采访。然后还有 business inside 这种主流媒体发了一篇文章,把我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好像是在机场书店卖书的成功学作者。他的标题叫做 the chinese woman behind a viral Christopher I interview has tips on how to ask powerful people request。
09:00 1
那位采访诺兰走红的中国女人,教你如何向有权有势的人提出好问题。机场成功学我变成了那种我掌握三个技巧,能够让大人物对你刮目相看的那种人。这也很主流媒体,对吧?非常符合这个媒体传播规律的个人成长故事,就把我变成了一个能够教你普通人应该怎样准备好自己,才能向 powerful people,就有权有势的人提出 great questions。很好的问题对吧?你也行,这是一碗顺滑的鸡汤 OK,但这没有意思这没有意思。
09:36 1
真正有意思的是我今天真的想讨论的是两家英美主流保守派媒体对我做出的截然相反的解释。分别是美国的国家评论 national review 和英国的旁观者 the spectator。这两本杂志不是互联网右翼自媒体,他们是嵌入美国和英国当今保守思想传统的重要期刊。
09:56 1
国家评论由 William f 巴克利巴克利在 1955 年创办。听我播客的人应该知道,我做过一期播客,专门讨论这个人是谁。就是在那期叫做美国新保守主义运动是如何开启的那期播客里,我专门介绍过巴克利和他的杂志。他通过国家评论试图把传统主义者、自由市场派和反对共产主义的人集合成一场具有共同语言的保守主义运动,这场运动后来被我们叫做新宝。这本杂志后来成为了里根时代保守主义崛起的重要思想阵地。因此,国家评论这个杂志是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二战之后美国保守主义的自我定义,对吧?什么人能够在美国被纳入新保联盟,什么样的思想又应当被排除出去?
10:42 1
英国的旁观者历史更加悠久,他创办于 1828 年,最初带有自由改革派色彩,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保守党刊物。但是经过近两个世纪的政治演变,逐渐成为了英国最具有影响力的保守派政治文化周刊之一。他和英国保守党精英世界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多位观旁观者的编辑进入了保守党政治,或者本来就是保守党要人。鲍里斯约翰逊 borris Johnson 曾经在 1999 年至 2005 年担任主编,他的现任主编迈克尔戈夫做过多届保守党政府的内阁大臣。
11:18 1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在英国政治文化中接近老牌思想沙龙、精英俱乐部保守公共辩论平台的这样一本杂志。所以我看到这两本杂志在今天和昨天分别发了一篇文章讨论我的时候,感到十分有趣。英国和美国保守主义公共空间中两家重要刊物对我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解释。
11:43 1
旁观者的标题叫做 china understands the odessa Better than we do,中国比我们更懂奥德赛。作者认为这场采访证明中国读者比当代西方人更加接近盒马,因为中国读者并不天然认为自己属于西方文明,也不需要让荷马回答当代西方关于种族赎罪罪责和身份政治的争论。所以当我在那个采访里问诺澜有没有把奥德赛基督教化的时候,文章作者认为,我看见了很多西方读者已经看不见东西。西方人总要先把古人改造成自己,才允许古人对他们说话。这篇文章写的非常恭维,我每次我要先提夸我的,然后再下一篇是骂我的。这个作者提到我学过古希腊语,翻译过普鲁塔克,也引用了我之前在一个智库认识的一个历史学家采访我的普鲁塔克译本。为什么在中文语境如此畅销的时候,我说的话,我说中国读者不把自己视为西方传统的继承人,因为我们就不是。因此有时候中国读者反而能够暂时摆脱西方现代社会内部的某些偏见,更直接的靠近古希腊人。
12:57 1
作者于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就是这篇文章第一句话,这是他的原话。China will inheritor, and not because the communist party has decided to take him. 中国将会继承盒马,因为西方正在自己把古典传统送上审判席,而中国读者仍然渴望从古人那里学习知识。
13:16 1
这个美国的国家评论,我们读到了另外一个故事,它的标题更加惊人,叫做 Christopher nolan's CCP hostage video。他把我和诺兰的采访直接描绘成了 CCP hostage video 人质视频。作者说这场采访根本就不是一场严肃的思想对话,而是一场由环球影业安排、由中国政治宣传环境制造出来的公共知识分子骗局。我是一个装出礼貌而天真的学术苦力,我的问题是讨好诺兰的。那个软包问题,诺兰掉进了我的陷阱,我的 CCP trap。他在镜头前承认自己对西方文明、美国历史和英雄主义抱有敌意。
14:01 1
作者说这段采访像是一个人质视频,是专门安排来给美国文化和美国电影批评打的一记嘹亮的耳光。所以说在这个英国观察者杂志的故事里,我因为处于西方传统之外,获得了一个理解盒马的自由。而在美国国家评论的故事里,我同样因为来自中国,所以我必然成为中国政治的一件工具。前者认为中国人能够比西方人更自由地阅读西方经典,后者认为中国人根本不可能自由地阅读西方经典。
14:35 1
一个标题说中国将继承盒马,另外一个标题说诺兰成了政中国政府的人质。在一个作者眼中,同一段采访代表西方古典文明可能在中国获得新生,在另外一个作者眼中,代表西方文明已经向中国政府宣传投降了。OK, 首先我想说明一点,这两篇文章表面上是在讨论我,实际上根本就不关心我是谁,对吧?他们需要的分别是两种,中国观察者需要一个能够在文化运动之后重新寻找传统,因而可能拯救河马的中国。而国家评论需要一个无孔不入,能够操纵所有人电影宣传,能够操纵美国导演的中国政府。
15:16 1
然后我就被放进了这两套预先准备好的叙事里。在一篇文章中我是没有继承负担,因此能够看清西方的中国读者。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我是经过政府批准,负责诱骗诺兰暴露反西方立场的文化代理人。
15:33 1
这就回到了我们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公共空间对一个人的讨论,究竟如何完成庸俗化?这两位作者都读过不少书,他们都是体面人都熟悉政治、思想和文化争论。能够引用我的原话,不曲解我。他们的问题不在于完全没有事实,而是在于他们解释事实的框架已经准备好了。我的采访分别给他们提供了一组可以嵌入既有世界观的材料,国家评论的文章提供了一个尤其纯粹的例子,对吧?他没有证据证明这场采访受到任何政治指示,他唯一的逻辑就是独树不成林。
16:08 1
这个播客是用中文进行的,他在中国平台上播出,而中国平台又受到监管。所以我的采访得到了谁的批准?所以我提出的问题构成了一个现,所以诺兰回答问题就是一个人质视频。按照这个逻辑,任何在美国主流平台上发表内容的人,也都可以被说成是被美国政治文化批准的宣传工具,对吧?一个美国教授,一个英国记者不会自动被预设代表了他们政府的立场。
16:37 1
但是当中国这个词出现以后,这种最基本的区别就消失了。一个具体的人不再拥有他的判断、他的经历、他的动机、他的阅读,只剩下他的政治制度。这个作者一边声称自己在捍卫西方文明,一边取消了西方文明珍视的一个原则,那就是把个人当作能够为自己言论负责的主体。我的复杂经历对于政治叙事来说毫无用处,观察者要把我写成一个站在西方之外的中国读者,国家评论要把我写成一个来自体制内部的中国主持人 OK,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我们已经看到了精英的庸俗,对吧?那精英是庸俗的,我们拿什么来取代精英的庸俗?这是一个真正困难的问题,不是吗?我们拿什么来取代?
17:26 1
拿互联网的开放言论来取代吗?让每个人都绕过杂志,绕过编辑,绕过记者,绕过文化机构,让每个人直接进入公共空间开放,能够带来更好的讨论吗?过去几十年,我们在互联网发明以来,就就经常听到这种乐观想象,传统媒体垄断了发言渠道,所以只要互联网拆掉守门人的大门,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公共讨论自然会变得更加多元,更加接近真相,至少更加民主。这个判断说对了一半,互联网确实打破了精英对于公共表达的垄断,许多过去无法被听见的经验因此获得了声音。
18:04 1
但是拆掉守门人不意味着取消了权力。旧的编辑消失之后,算法成了新的编辑器。旧的专业标准失去权威之后,流量情绪和群体认同成为了新的筛选机制。每个人都获得了说话的机会,却没有因此自动获得判断事实的能力,也没有学会如何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于是,精英机构产生的单一庸俗,被互联网上无数种彼此竞争的更加恶劣的庸俗取代了。过去几天,X 上的外国见证网民大概把这种开放公共空间能够制造的庸俗全都让我经历了一遍。让我帮你从右到左一一罗列。
18:44 1
我们说回洋人,物联网右翼洋人对我的攻击最常见、最粗暴的当然是种族主义。针对容貌、长相和性别的羞辱,拿我的长相、脸型、眼睛和表情取乐。很遗憾,这些东西就是一个人,尤其是我觉得女人进入公共空间以后最常受到的评论。你打开我的 B 站视频弹幕或者是小红书视频的弹幕,最常看见的就是类似的话,我每天大概现在在收到几百条评论。
19:19 1
不少人认定我之所以能够获得采访诺兰的机会,是因为洋人觉得我长得很辱华,真的就是这么的智障,说天哪,他们又选了一个长成这样的女人来采访洋人。还有人在分析我的面相,一看到我的面相就说我一定不可能做出一个好的采访。他们把一我的长相套进一个种族主义的模板就解释完成。有的这种人无论如何都我的日常生活是无法遇见这样的人的。我在能够和接触得到的我的人都是生活在社会规范之中的体面人。可是当你真正进入公共空间,我说的是真正进入,这意味着一天之内被成千上万毫无关系的人看见你会发现公共空间里充斥着大量你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那种真正很 low 的人。
20:11 1
他们对于陌生人最迫切的反应是盯着他的眼睛、脸型或者是性别。发出 ER 的像动物一样的。算了,不要那么侮辱他们,发出了那种像小学生一样的辱骂。
20:26 1
我们说回洋人,互联网右翼洋人对我发表一些种族主义言论,那左翼洋人会对我发表什么呢?阶级怀疑吗?左翼洋人开始在那儿追问,他是他爸爸是谁?他妈妈是谁?他来自什么家庭?他凭什么这么年轻能够获得这种机会?他凭什么上过 vogue?这是在干嘛?把我的出现用结构性不公来消解,来解释,要揭露特权,追问资源分配,是吧?
20:52 1
我一个年轻女性不可能通过自己的能力走到这里。我一定出生于某个显赫家庭,一定拥有没有公开的关系,一定是我爸爸替我铺好了道路,安排我去采访的诺兰。然后他们看到我不仅采访了诺兰,还上了今年年初的 vote china,就说 wow。看来这个女的不仅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爸爸,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妈妈。
21:16 1
这种阶级怀疑表面上比种族其实要来的高级,因为她至少会用什么结构性不公、文化资本、阶级再生产之类的高级词汇仿佛在进行严肃分析。但是分析至少需要事实嘛,你不能因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获得了一个超出你预期的机会,就自动替他发明。一个当官的爸爸发现他拍过 voc 就自动替他补上。一个当 vog 主编的妈妈,对吧?一个年轻男人获得成就,人们至少还愿意讨论他的野心和才华和运气。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一个年轻女人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他背后的丈夫、父亲母亲或者金主。
21:58 1
它一定是某种权力运作的结果。很多嘴上进行阶级批判的人,实际上和最古老的性别偏见完全一致。一个女人不可能独立获得权利,他只能依附于某个更有权利的人。啊,以上是多么光滑的大脑皮层,多么简单直接的脑回路。信息刚从嘴里吃进去,结论就从另一头排了出来。苍蝇也是这样的,消化和排泄都很快,有一些苍蝇你知道吗?是边吃边拉的 OK 这是最粗暴的一层评论。
22:29 1
接下来进入到我最近几天看到的在大众层面的第二个层次,阴谋论。互联网右翼的阴谋论。说我是政府控制的傀儡,理由很简单,我是中国人,我长着一副中国人的面孔,我的博客主要面向中国听众。这个采访发生在诺兰电影的北京宣传中,整场采访必定经过中国政府的设计。这层这个阴谋论的底层仍然是我刚才的种族主义,对吧?如果是一个美国学者采访诺兰,大家会默认这些问题来自他的阅读和判断。但是一个中国学者采访诺兰,他就不能拥有独立的阅读和判断,他背后必须站着一个 14 亿人口的国家机器替他阅读。盒马替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问题,在操纵诺兰回答,中国人的个人主体性就消失了,剩下的是国籍和政权。
23:20 1
那另外一边,互联网左翼阴谋论者发明了一套完全相反的解释,我是犹太人控制的傀儡,我是锡安主义势力培养出来的文化代理人。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在 X 上,互联网右翼说他是中国政府控制的傀儡,互联网左翼说他是犹太人控制的傀儡。这两群人彼此认为对方是邪恶透顶、愚蠢且不可救药的,但是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共享着完全相同的思维结构。他们都无法想象一个具体的人可以通过经验和判断形成自己的观点。
23:55 1
他们相信,所有的公共表达背后必然存在一个秘密人,凡是无法被自己迅速归类的人,必然受到某种秘密因素的操控。区别仅仅在于他们各自恐惧的主人不同,他们恐惧的对象不同。右翼从我的中国身份出发,左翼试图在我的生命中寻找犹太人。他们罗列出来的证据包括以下三大罪状,第一,我翻译了大量的阿伦特。阿伦特是一个犹太人。我之所以翻译阿伦特,是因为我被犹太集团资助。第二,我在 X 上关注了一些美国犹太人,还有一些保守犹太人。
24:33 1
第三,我在一年前普鲁塔克译本出版的时候,接受过一个采访,和一个我的历史学家朋友做的。我不知道这个历史家是不是犹太人,他他想问我,为什么当代中国读者会对普鲁塔克产生如此大的兴趣?在这个采访中,我们通篇都在讨论古典学,古典学的翻译,希腊语的翻译和中国读者的兴趣。采访当然是免费的。然后这篇采访被刊登在了一个智库的网站上,因为我们都去那个智库参加了一个古典学的学术会议,于是阴谋论者宣称把他扒出来。这个智库的老板是一位富裕的犹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犹太人,因为我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他。经过互联网侦探的推断,我翻译阿伦特关注了犹太人。
25:16 1
还有普鲁塔克的采访发在一个老板是富裕犹太人的智库网站上,成为了我是犹太资本资助的三大证据。问题在于阴谋论不需要因果链,它需要找到能够激发情绪的名词,是吧?中国中中国政府犹太人智库资金,阿伦特用省略号点点点把它们连接起来,那些省略的部分是证据、逻辑和事实。
25:44 1
那些在网上煞有介事地传播谣言的人,知道什么是锡安主义吗?它是一个拥有具体历史起源、内部派别和长期争论的犹太民族主义运动,不是一个可以贴在所有研究犹太思想的人、所有翻译阿伦特的人身上的神秘标签。我专门做过一期播客,讨论阿伦特如何批判犹太复国主义的民族国家方案,以及他怎样看待巴勒斯坦问题。但是在阴谋论者看来,我发现阿伦特这件事情成为了我被锡安主义势力控制的证据。你没有办法自证你已经有罪了,事实无法推翻阴谋论,事实会被阴谋论吞噬,变成阴谋论的新燃料。我相信,如果你是一个有文化,对我保有最基础的尊重和善意的人,在这里你会跟我说上面的这些左翼和右翼的阴谋论都是广铝讲出来的,你不要去理他们就好了。但事实就是从一个具体的个人承受的经验来看,当你真正进入公共空间之后,不断的持续的跑来出现在你面前,骚扰你的就是这些声音,因为他们的数量太庞大了。能够了解一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能够承认世界上存在复杂因果的人是少数人,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人是多数人,能够在 30 秒内被阴谋论说服的人,数量是要来的更多的正因为他完全没有思考能力,所以他的判断来得特别快,信念也特别坚定。
27:12 1
他不需要了解你的经历,不需要核实任何事实,他只需要看见你这张脸,你的性别,你的国籍,你和谁说过话,他就能够把这些完全复杂偶然的零碎信息塞进自己现成的模板里。他立刻就以为他知道你是谁了,他知道谁在控制你,你为什么获得这个机会,你背后代表什么势力。他会怀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正义感来骚扰你。仿佛他不是在用幻想侵犯一个陌生人,而是他终于看穿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27:44 1
我刚才列举的是互联网左翼关于我如何受到犹太人控制的一整套阴谋论的逻辑链。你可以想象,在外网上,互联网右翼也发展出了一套同样打引号严密的我是如何受到中国政府控制的全套推论,同样更详细,同样认为自己自洽,同样煞有介事。区别在于后面的这套言论很难通过平台传进中国互联网,传进来的是 B 站上关于我如何被犹太人控制的版本,对吧?我同时是被犹太资本控制的大外宣,我是政府精心挑选出来向西方输出影响力的工具,又是被犹太资本操纵的玩偶。这相信这两个观点的人彼此仇恨,世界观完全相反,但是他们共享的是同一个头脑。
28:32 1
我们一开始讨论了精英的庸俗,精英的庸俗起码还是体面的。一个真正庸俗的媒体人可能会问,你裙子是什么牌子的?你见到明星激不激动?会把一个谈论文明和历史的采访压缩成某种励志励志故事或者是名人花絮。他当然缺乏兴趣,也缺乏想象力,但是他多少还知道公共交往需要维持一种形式上的礼貌。那么他会把拥俗包装成职业问题,他会把无知包装成观众的关心,他会把精神上的贫乏包装成传播规律。
29:07 1
大众的庸俗连这层包装都没有,他是直接的,是赤裸的,是理直气壮的。他不需要采访你,不需要问你,他知道他宣称自己已经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不需要理解你,就已经决定你属于哪一类人。他甚至不需要把你当成一个人。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你就是一张脸,一个性别,一个足以符号,一个宏大阴谋里的小零件。
29:31 1
精英的庸俗把复杂东西变得浅薄,群众的庸俗把复杂的人变成敌人。前者让公共文化越来越无聊,后者让公共空间越来越难以居住,这是互联网最残酷的地方。一个体面的人或许会在心里对你保留善意,但他未必会专门跑来告诉你。一个有判断力的人,看见荒谬的阴谋论,往往只会摇摇头说一句**,然后退出页面。一个真正拥有强烈表达欲,愿意一天到晚追着你留言、转发和辱骂的人,往往是最不具备理解能力的广略。
30:05 1
因此,当你进入公共空间,你接触到的并不是社会意见的平均值,你接触到的是被表达欲、攻击性和偏执筛选过的样本。最愚蠢的人未必构成社会的全部,但是它可能构成你通知栏里的绝大多数。这解释了为什么公共空间会给人造成一种非常扭曲的认知。就是你会觉得世界上到处都是疯子,所有人都沉迷阴谋论,任何事情都无法进行正常讨论。现实生活没有糟糕到这个程度。
30:37 1
哪怕现实生活没有糟糕到这个程度,但是对于公共空间,就是互联网的人来说,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公共空间是每天几百条抵达到自己眼前的评论。只要这些人足够执着,足够没有羞耻心,他们就可以制造出一种近乎世界的包围感。所以不要理他们是一句站在公共空间之外的人才能轻易说出的话,因为对旁观者来说,那只是一条荒谬的评论。但是对于被围攻的人来说,他会反复出现,会穿过不同平台,会从政治立场蔓延到长相、性别、族裔和私人关系。把一群不把你当人的人,可以凭借庞大的数量和无限的时间迫使你每天都看见他们。精英的庸俗把世界变成娱乐,群众的庸俗把世界变成审讯室。每一个人都要交代自己的出身、关系、动机和忠诚,每一个不符合预设的机会都必须有什么幕后的秘密,每一个无法归类的人都必须被证明是某种势力的代理人。到了最后,能够让他们愤怒的是你不肯按照他们理解世界的那个粗暴的方式存在。
31:46 1
所以,公共空间的庸俗应该归咎于群众还是精英?我觉得两者都无法单独洗清自己。我们不能接受传统媒体那套过于方便的自我辩护,仿佛精英始终是专业、理性、负责的,只是群众突然遭到了算法和阴谋论的腐蚀。
32:03 1
许多群众的不信任来自于职业媒体一次一次用预设立场取代理解,用道德姿态取代事实,用宏大叙事取消个体。精英首先透支了自己的权威,然后又对公众拒绝服从权威感到震惊,但我们也不能因为精英曾经傲慢就浪漫化群众的声音。没有编辑不等于没有偏见,没有守门人不等于没有权利,不相信主流媒体不等于你有独立思考。互联网当然能够让更多人说话,但是他让最粗鲁、最智障、最偏执、最缺乏羞耻心的人,能够无限放大自己的欲望和幻想。我们要捍卫的不是精英对于公共空间的垄断,不是也不是群众不受约束的表达欲,我们要捍卫的是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的能力。
32:50 1
公共生活中最困难的美德就是抵抗,把一个人变成符号的诱惑,最困难的美德是克制。从古代哲学以来就是克制。看到一个中国人不把它变成中国,看到一个女人不立刻寻找他背后的男人,看到一次偶然的成功,不发明一个秘密集团。看到一个和你政治立场不同的人,不立刻取消他独立判断的能力。把一个人当做一个人,意味着允许他拥有无法被你的世界观完全解释的部分。他可以说出一个你不喜欢的判断,但不必因此成为任何人的代理人。
33:26 1
公共空间能否承载严肃讨论,并不只取决于我们谈论的话题是不是高级,柏拉图、河马、阿伦特可以被讨论得极其庸俗,明星日常生活抖抖音、短视频可以被思考的极其深刻。真正决定讨论是否严肃的是我们能不能让一个具体的人和现象抵抗那些过早完成的解释框架。那么媒体要抵抗最顺滑的故事,评论者要抵抗最方便的框架,普通人要抵抗最刺激的阴谋,而身处其中的人要抵抗把所有批评者都想象成是疯子的诱惑。
34:02 1
没有任何身份能够天然保证你是拥有判断力的。精英可能庸俗,群众可能庸俗,右翼可能庸俗,左翼可能庸俗。我的反思本身也很庸俗,你知道吗?因为我要被迫反思这个事儿,它是庸俗的,我被变得庸俗无比。你看我被公共性摧残成了什么样?我真正想讨论的是上一期博客的话题,我想听我想思考。我想讨论的是贝多芬不是阴谋论,名声像一辆失控的观光车,把我从贝多芬的书桌旁硬生生的拽走,压着我沿途参观别人对我的误解,直到我也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我想听见的明明是英雄交响曲里革命如何撞上命运,而不是我的通知栏里一群人在猜测是谁在背后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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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Overview
讲述者通过创建播客‘读书不成林’,展现了在公共讨论中进行深度思考的可能性,但自身成为公共话题后,遭遇了种族主义、阶级怀疑和阴谋论的攻击,揭示了公共空间中精英与群众的庸俗化现象。讲述者呼吁理解具体个体,反对将人简单化为符号,强调公共讨论的严肃性在于对个体多样性的尊重与理解,而非仅限于话题本身。
#### Speaker Summaries
发言人1
回顾了创立播客“读书不成林”的初衷,旨在挑战公共语境中无法严肃讨论的观点。他通过个人经历指出,公共空间讨论的庸俗化问题,既源于精英阶层的自我包装和偏见,也源于大众的无知与偏执,强调问题并非单方面,而是社会环境的复杂性所致。他呼吁,无论身份如何,每个人都应避免将他人简化为符号或阴谋论中的棋子,努力维护公共讨论的严肃性和深度,保持对个体的理解和尊重。他的核心观点在于,面对公共空间的庸俗化,每个人都应承担起责任,促进更健康、更深入的公共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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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节目从英美两大主流保守媒体英国《旁观者》和美国《国家评论》在今天对我的截然相反的报道谈起。前者认为“中国将继承荷马”,把我视为摆脱西方现代偏见、重新接近古典传统的中国读者;后者则把采访称作“中国人质视频”,把我描述成诱使诺兰暴露反西方立场的政治工具。两篇文章一篇赞美、一篇攻击,却共享同一种媒体冲动:先准备好关于中国、西方、文明与政权的宏大框架,再把一个具体的人塞进其中。
在此基础上,本期继续追问:传统媒体的公信力危机,究竟只是因为群众被算法、假新闻和阴谋论腐蚀,还是也来自职业精英自身的庸俗、傲慢与预设立场?互联网打破了精英对公共表达的垄断,却没有自动带来更好的判断。种族羞辱、性别偏见、阶级猜疑,以及“受政府控制”与“受犹太集团控制”这两套彼此矛盾的阴谋论,最终共同取消了一个人独立思考和行动的可能。
精英的庸俗把复杂的人压缩成顺滑的故事,群众的庸俗则把复杂的人拖进审讯室。真正值得捍卫的,既不是传统媒体对解释权的垄断,也不是互联网毫无约束的表达欲,而是理解一个具体之人的能力:允许事实抵抗框架,允许好奇抵抗判断,允许一个人拥有无法被任何宏大叙事完全解释的部分。
但这场反思本身同样令人厌倦。名声像一辆失控的观光车,把我从贝多芬的书桌旁硬生生拽走,押着我沿途参观别人对我的误解,直到我也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可我真正想听见的,明明是《英雄交响曲》里革命如何撞上命运,而不是通知栏里一群人猜测究竟是谁在幕后控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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