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一款胰腺癌新药(Daraxonrasib)引起了医学界关注。
在美国肿瘤学会年会上, Daraxonrasib 公布完实验结果后,全体与会成员起立鼓掌,共同祝贺人类在攻克「癌王」胰腺癌的道路上迎来最近 10 年的最大突破!
这款药把晚期胰腺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从 6.6 个月延长到 13.2 个月,更有可能为其他癌症药物研发提供新的方向。
我们邀请到药物研发从业者、科普作者顾拾,一起来聊聊这款还未获批就万众瞩目的新药,到底带来了哪些希望。
本期内容不提供治疗建议,但希望在人们真正需要这些知识之前,先让它变得不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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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胰腺癌是
癌症之王? 陈朝(主播):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如果得了这种癌,生存率一直是比较差的,而且在漫长的时间里,治疗手段一直都是比较缺乏的。能想象当一种新药出来且有不错成绩时,大家的那种兴奋之情。 顾拾:前面我们先说一个免责声明啊,就是本期播客内容仅代表我个人观点,与所任职的公司和机构没有任何关联。本播客内容也不是治疗方法推荐,我们所谈论的药物还在研究之中,(2026.8)还没有获批。如果有实际的治疗需求,还请咨询正规医院,遵循医嘱,谢谢。 陈朝:我们先来聊聊这个胰腺癌本身吧,癌中之王,可能有些朋友听过这个名字。 顾拾:我们评估癌症是不是凶险,有一个标准叫做「五年生存率」。得了胰腺癌之后,5 年生存率是非常低的,大约在 13% 左右。也就是说得了胰腺癌之后患者往往很快就会去世,而且现在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所以胰腺癌被称为是癌症之王。 陈朝:这个我是深有感触的,因为我奶奶就是因为胰腺癌去世的。从确诊到最后去世,不到一年时间,大概就是 6 到 8 个月。我印象中好像还有一些名人也是胰腺癌患者,像乔布斯,是吧? 顾拾:乔布斯所患的,叫做「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和胰腺癌无论是从疾病表现啊,还是治疗方案啊,疾病预后,其实是两种不一样的疾病。但是另外一位名人,我们知道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帕瓦罗蒂,他是因为胰腺癌去世的,而且他的去世,从诊断到去世时间也是非常短的。他是在 2006 年 7 月份,他在体检中被诊断出患有胰腺癌,而且马上去开刀去切掉肿瘤。手术过后呢传出他慢慢的在恢复之中,进展良好。但是在 2007 年 8 月,也就是过了一年零一个月,他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其他的症状。9 月他在自己在意大利的家中去世,享年 71 岁。我们知道帕瓦罗蒂作为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可以说财富是完全自由,医疗资源近乎是无限的。但即便是这样的一位人物,从确诊到去世也不过是一年出头,我们就可以想象这种疾病究竟有多少的凶险。 陈朝:不同的癌症发病率不一样,有些癌症比较常见,有些癌症就是相对罕见。那胰腺癌在各种癌症里是常见那波,还是罕见这波呢? 顾拾:总体来说的话还是属于比较常见的癌症。就最近的一些报告显示,胰腺癌在中国大概是发病率第十大的癌症。癌症主要的话一般是肺癌和乳腺癌会比较多一点,胰腺癌的话是排在第十。虽然胰腺癌总体的患病诊断人数是排名第十,但是它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是要比它发病率的排名是要高,是第六多的,也从侧面显示它的治疗其实是比较难,是一种比较凶险的癌症。 陈朝:我理解一下 5 年生存率这个概念,是说比如说有一批病人确诊了胰腺癌,我们看看这些病人中有多少人 5 年之后还生存。如果 10 个人里有 7 个生存,我们说这个病的 5 年生存率是 70%,是这么算的吗? 顾拾:大致可以是这么理解。胰腺癌根据发病的阶段不同,其实 5 年生存率也是有一定变化的。比如说如果发现的是很早期的,它还是处于一个局部病灶,它的 5 年生存率大概能到 44%左右。如果是发现近端的一个转移,虽然癌症发生了转移,但是转移的位置还没有到远端,它的 5 年生存率就会降到 17%左右。如果发生了远端的转移,比如说转移到大脑或者是其他的一些部位,它的 5 年生存率就只有 3%。综合起来看的话,它的 5 年生存率是 13%左右。 陈朝:我非常有感触,因为我自己家人得过胰腺癌,我当时观察到了一个现象,我奶奶已经有一些不适,但是多次检查也没有检查出来什么结果,我们也不确定这种不适是不是胰腺癌前期的一些发展,它就是始终检查不出来,等到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点扩散了。这个是一个常见的现象吗?还是只是我们的运气差? 顾拾:它为什么被称为癌症之王,很大的原因就是诊断非常困难。一些常见的癌症,像乳腺癌,我们可以用乳腺造影的技术进行早期的筛选和诊断。结直肠癌的话也是一种常见癌症,我们可以通过肠镜来进行诊断。肺癌目前也有一些低剂量的 CT方法,可以去做一个早期的诊断。
但是胰腺癌是非常缺少类似的方法的,也就是说如果胰腺癌处于早期,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可以准确的去检测胰腺癌的存在。必须要等到像体重变轻,人出现黄疸,出现这种很明显症状了,才能去做出这样的一个诊断,但往往这个时候已经处于相对晚的一个阶段了。 陈朝:这都是我们家庭中的亲身经历,一个人突然间体重开始减轻,并且变得很虚弱,每天说没有力气,以及黄疸。我印象中是因为这个肿瘤已经比较大了,会把边上的附近的器官像胆管什么给堵住,导致整个人的皮肤迅速的变黄,这时候其实发现也很晚了。 顾拾:胰腺癌被称为癌症之王的原因,也因为它比较难治疗。一方面它的位置比较特殊,周围都是一些重要的脏器,你如果通过常规的一些手术治疗啊、切除啊会有一些难度。虽然现在另外有一些像化疗,或者是放射性治疗,但由于胰腺癌往往很多患者年纪都比较大,比较难以经受住这种比较强烈的治疗。另一方面,胰腺癌本身它是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肿瘤微环境,它外边有很多像成纤维细胞这样的一些致密的环境,你可以想象成胰腺癌外部有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外壳,就很难让外部的药物有效地作用到这个微环境里头,所以它的治疗也是很难的。如果结合两方面来看的话,一方面是诊断难,第二方面是治疗难,那么就导致了胰腺癌它的 5 年生存期是相对来说比较低,它是一种比较凶性的疾病。 陈朝:我也分享一个当时我听到大夫的讲解。大夫说有一个手术叫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要把胰头的肿瘤、十二指肠、胆囊、部分的胆管,甚至一部分的胃全部都切掉,才有可能把扩散掉的胰腺癌的肿瘤去除干净。而且大夫说我们不确定把这些器官都切了之后就真的能干净。你可以想象这么多的消化道都被切除了之后,消化道整个重建,一个人会变得非常虚弱。患者到一定年龄之后医生根本就不敢做这个手术,会建议姑息治疗,这也是当时我们家庭的一个选择。对于年纪大的患者,都不能说手段单一,而是根本就没什么手段。所以我能想象如果有一个药物能有这个效果,我都想起立鼓掌。
让生存期翻倍的6236 陈朝:我们来说说新闻中提到的这个药吧。首先我请教顾老师一个问题,这个药名 Daraxonrasib 该怎么念?
英文名 Daraxonrasib(研发代号 RMC-6236),由美国 Revolution Medicines 公司研发,是一款针对胰腺癌等 RAS 突变肿瘤的靶向药 顾拾:中文如果音译的话叫做达拉松拉西布,比较拗口的名字。在新药研发里面我们一般会称它研发的代号RMC 6236,有时候也会简称就叫 6236。 陈朝:好,我们节目下面就管这个药物叫 6236 了。刚才我们说了,其实这个 5 年的生存率是很低的。如果用了这个药(主播仅假设,该药物还在临床试验中),生存率或者说生存期有什么样的提升? 顾拾:在一项大型的临床试验中,大约招募了 500 名患者。500 名患者大概对半分,一半使用这个药物,一半使用常规的化疗。研究发现使用了这个药物(生存期)能够到 13.2 个月,如果是使用化疗的,他的中位生存期只有 6.6 个月。是一个翻倍的情况。要注意的是,这些患者之所以加入这个临床试验,是因为他们的胰腺癌已经发生了转移,本身是就是处于难治的状况下。能够取得这样的一个结果,更加说明这款药物相对传统的化疗来说有一定的突破性。 陈朝:也就是说患者原来可能活半年,在使用了这个药物之后,他的生存期变成了 1 年。可能对我们健康人来讲这个时间的增长,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因为半年增长出来的新生命,也是在相对病痛的状态下度过的。这种半年的增长对患者和科学的意义何在? 顾拾: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在行外人看确实只增加了 6 个月左右的时间,不会给人「这个癌症被治愈」的印象。从几方面讲吧,首先从药物效果来讲的话,这款在研的药物是比目前的主流疗法生存期几乎是翻倍的。在汇报完这个结果之后,当时美国临床肿瘤协会在场的听众起立鼓掌。这是个惯例,在这个会议上对患者的生存有重大突破的药物,大家都会起立鼓掌,也是说明在这些科学家们看来是一个比较大的突破。那么对患者来讲的话,是多和家人过一次新年,过一次生日,多有几个月的时间为未来的人生做准备。我们作为健康人,没有办法去评价这对患者本身的意义,但是从一些患者的故事上面,我们可以看到患者本身或者是患者的家属对这段额外的时光还是很珍惜的。那么第三块的话,这款药物是使用了一种比较新颖的药物机制,如果在胰腺癌这种难治的癌症上取得了一定成果,这种药物机制未来可能成为一种重要的方向。 陈朝:因为我自己家人得过胰腺癌,我非常清楚半年的时间能做很多很多事情,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终末期,但能为自己理想的走的方式规划一些计划。
免疫疗法、靶向疗法
各种疗法如何选择? 陈朝:癌症免疫疗法,靶向治疗等等,老能听到这些热词,那这些疗法对胰腺癌都是没什么用吗? 顾拾:这是一个很好的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先来说一下免疫疗法,免疫疗法顾名思义就是调动人体的免疫系统去识别体内的一些导致疾病的细胞、导致疾病的蛋白质,调动人体的免疫军队去把这些不好的细胞把它给消灭掉。对于胰腺癌来说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就是导致胰腺癌的突变不会非常多。很多癌症它会有很多的细胞突变、基因突变,突变之后导致细胞会不受控制增长。由于这些基因突变,它的一些特征是和常规的、正常的细胞是不一样的,它更容易被免疫疗法所识别。所以这一类癌症我们说突变负担越多,它越可能被免疫疗法所治疗。但是胰腺癌恰恰是属于突变比较少的这一类癌症。 突变比较少的癌症,我们过去往往会用靶向疗法去有的放矢的进行治疗。比如说在肺癌里面,我们针对第一个基因突变,可以设计一种药物去靶向的针对这个治病的原因进行治疗。针对第二种基因突变,我们可以设计第二种药物去针对这个肺癌进行一个治疗。但是胰腺癌它大部分的突变是由于 RAS 基因家族,或者是 KRAS 的致癌基因导致的,但这些致癌基因难以成药靶点,我们很难去开发药物去靶向针对这样的靶点,这就导致说靶向疗法对胰腺癌的帮助也不是非常大。
靶向疗法的话,我们这个药物分子的三维结构一般是能够卡在导致疾病的致病蛋白的关键的位置之上,破坏掉它致癌的作用,这是我们很多靶向疗法的作用的一个机理。为什么 KRAS 被称为「不可成药靶点」?因为它的表面比较缺少能够让小分子药物去结合的位置。我们拿攀岩举例,就像这块墙壁很光滑,你没有抓手能抓住它。
这就是我们说的不可成药。 陈朝:这个问题值得展开说一下,因为我知道很多患者他不一定是胰腺癌的患者,患者和家属在面临癌症治疗的时候,他们经常要面临非常大的一个决策。比如说医生推荐这个癌症是可以用靶向治疗或者所谓免疫疗法来治疗的。家人怎么来选?自己怎么来选?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讲都是一个难题。顾老师能不能帮我们展开说一下?免疫疗法和靶向疗法它到底是一个什么原理?我们打个比方也可以,让我们普通人在面临这个决策的时候多一点依据。 顾拾:好的。具体用什么方法治疗,我们还是听医生的,我这边只是科普一下不同的治疗的方法的原理。最早治疗癌症可能化疗、放疗听说的比较多。 化疗它的作用机理是针对那些分裂比较快的细胞,把它想办法把它给杀死掉。肿瘤细胞、癌细胞它分裂是比较快的,但是我们人体里面也有其他的一些正常细胞正常的分裂发育也是比较快的,比如说我们的皮肤的细胞、我们的毛囊细胞、我们口腔里面的黏膜细胞。采用化疗治疗之后,由于所有的那些分裂快的细胞都会被杀伤掉,所以患者可能会出现什么黏膜脱落,或者是掉头发这样的一些症状。 放疗就是通过一些高能的射线,想办法把一些特殊位置的肿瘤,把它给消灭掉。它可能像激光打到某一个地方,把这个地方的细胞全部给杀死掉。因为它穿透的是人体,所以说放疗这个射线,它穿过的地方的细胞,它全部会受影响。有一个比较聪明的方法是从不同的角度,比如说从 3 个、4 个、5 个不同的角度,每一个角度各自打一条比较弱的射线过去,但是它们这 5 条射线集中在肿瘤的位置。就可以理解成肿瘤受到了 5 倍射线的强度,这个肿瘤更容易被消灭掉。而这个射线穿过人体的其他位置,它可能只受到了 1 倍强度这个射线,它的损伤就有限一点。 这个是传统的化疗和放疗,但是这两种方法我们一般说是治标不治本,它能够去控制肿瘤,把它给变小,但是它并没有去触及肿瘤之所以为肿瘤背后的基因上面的原理。随着最近我们分子生物学的进展,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很多肿瘤是由于背后的细胞背后的基因突变所导致的。因为一个细胞在正常情况下它会分裂,它会一分为二,它是受到很严格的调控。我们可以理解成有一个蛋白质,它就像一个开关一样在细胞里面,它打开了,它说 OK 细胞你可以去分裂了。它关上了,就对细胞说我们分裂先停一下,等到下一个指令。这是正常的情况。但是在很多时候,尤其在癌细胞里面,这个开关会发生突变,它可能就卡在那个不断开启的阶段,没办法关掉。所以这个细胞就会不断分裂不断分裂,就产生了一块肿瘤。
大家可能都看过那个《我不是药神》电影,里面谈到那个格列卫。格列卫其实是「理性设计药物」的一个开端。我们先知道什么样的基因突变导致了慢粒白血病(也就是格列卫治疗的疾病),再去设计药物。虽然这个开关一直是开着的,但是我们设计一些药物,把这个开关破坏掉,把它抑制起来,这个开关就没有继续促进细胞去分裂的功能了。
电影《我不是药神》中的「格列宁」,原型是瑞士诺华公司生产的「格列卫」,通用名为「甲磺酸伊马替尼」,作为世界首款肿瘤靶向治疗药,用于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我们很多药物目前都是通过这样的机理去实现的。大家过往觉得肺癌是肺部的一种癌症,10 个肺癌患者他们得的癌症是同一种,对吧?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通过对患者的病理切片做基因测序,可以发现有可能 10 个肺癌患者背后有 5 种、6 种不同的基因突变导致了肺癌。你拿针对第一种基因突变的药物去治疗第二种肺癌是没有效果的。所以针对肺癌的话,我们现在有很多针对不同致癌原因的药物,这些是肺癌靶向药的一个例子。 免疫疗法的话前面也有讲到,是调动人体的免疫系统去识别癌细胞。怎么样调动免疫系统?科学家有的会在免疫的 T 细胞上面加上一个像传感器一样的东西,这样子 T 细胞就会知道哪些癌细胞是需要去攻击的。另外,我们知道 T 细胞、免疫细胞需要被激活,它需要启动,就像开车一样,有两种方法可以让一辆车往前开,一类是踩油门,另外一类是把刹车给松开。现在的免疫疗法很多是把免疫 T 细胞的刹车给松开,这样 T 细胞就能够更好的激活,对癌症进行一个攻击。
新药「新」在哪? 陈朝:能说说这个新药新在哪吗? 顾拾:首先要说一下,这个药物并不是第一个针对 KRAS 的药物,前几年的话已经有两款针对 KRAS 的药物得到了批准,它们被用于治疗肺癌和结直肠癌,其实算是药物化学领域的一些突破。原本我们以为这个东西不可成药,是因为我们对这个蛋白质的理解有限。但一些科学家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可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面的一些氨基酸的位置,它可以成为一些药物去结合、去识别的位置,是通过这个科学上面的一个发现,让我们找到了新的一个抓手,这也催生了两款针对 KRAS 的一个药物。
那我们今天讲的这个 6236,它用的是另外一种不同的原理,可以说更像是一种分子胶水,术语叫它分子胶。它的作用就像胶水一样,一头可以结合在 KRAS 上,它并不需要去抑制活性的部位,它只要把它粘在上面就可以。那这样子对药物的筛选的要求就会降低非常多。它另一端是粘的是细胞里面非常常见的一个蛋白质。
打个比方,本来 KRAS 就像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不断地往前跑,不断地让细胞进行分裂。但这个分子胶水就好像把这个百米的运动员脚上铐了脚铐,另外一端铐了一个很重的东西,那么这个冲刺的运动员就没有办法继续往前冲了,它是利用一种分子胶水的机制来起作用的。 陈朝:这个很神奇。咱们中国人可能都学过屠呦呦老师怎么发现青蒿素的。我在一次央视录制科学节目的时候听屠老师亲口讲过,当时把大量的药物拿来逐一测试。她发现过去这种药物有经验主义的成分,比如当时一些熬制药物的工人甚至不用温度计,靠手感。屠老师说「我当时说不行,必须要用温度计。」但即便如此,试验了大量的药,也是过去人们意识到某些药可能有用,从中找到了青蒿,又发现真正起作用的青蒿素,非常靠过去的积累。但是刚才顾老师讲的这些药已经远远的超越了经验,是科学家去仔细研究某个蛋白结构内部,那这种设计是怎么做到的?顾老师能不能帮我们介绍一下现代药物研发的过程? 顾拾:现在我们也有一些药物,我们知道它能起作用,但是不知道背后的机理,是有很多科学家反过来去寻找这个药物的作用机理的,这是一种方法,是没有问题的方法。但现在工业界里面一些比较常见的方法是,先有对疾病的生物学理解,我们会用几十亿的化合物库去做筛选,就像钓鱼一样,看哪些化合物能够更高效地结合导致疾病的蛋白质。比如说几十亿里面能找到 10 个能够高效结合的,把这些小分子的结构分析出来,分析出来之后做进一步的优化。优化什么呢?比如它如果是一种口服药物,它的水溶性需要比较高一点,如果说导致疾病的蛋白质是在细胞内部的,还要有一定的脂溶性。最后才会通过一些大规模的生产的方法,把它变成一个个药片也好、胶囊也好带到患者身边。粗略是这样的一个流程。 陈朝:我看到新闻中说 6236 这个药,大家对它的期望非常的高,因为它不仅对我们说的癌症之王胰腺癌有作用,它还能为治疗其他的癌症提供新思路,这个是怎么回事? 顾拾:要看怎么定义。说到癌症,很多人会认为肺癌是一种癌症,胰腺癌是一种癌症,乳腺癌是一种癌症,结直肠癌是一种癌症,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面这是四种不同的癌症。但是如果从生物学家、科学家的角度去看,如果一种肺癌是由 KRAS 基因突变所导致的,胰腺癌是由 KRAS 基因所导致的,或者说一些结直肠癌是由 KRAS 基因所导致的,那么我们用针对同样基因突变的药物,它一个药就能够针对这三种癌症。它可以做到一个药物治疗多种疾病,当然前提是这些癌症背后的基因突变必须是一致的。之前有两个 KRAS 药物已经获批了,他们就治疗的分别是非小细胞肺癌和转移的结直肠癌,每一个药物都能治疗这两种疾病,一个在呼吸道,一个在消化道。 陈朝:那如果这个药物已经有很好的效果了,是不是患者吃这个药就行了?甚至可以避免刚才我们说对身体损害很大的放疗、化疗? 顾拾:分几方面讲吧,所有的药物在临床试验的时候都会评估不良反应。我们说是药三分毒。一种药物它在治疗疾病同时,也会给人体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一些反应。所以是否适合一直使用某些药物进行治疗需要听医生的意见。在实际操作之中,我们看到的更多情况是采用了一种药物治疗以后,可能用了一年,用了两年,会发现这个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差,或者甚至是失去了效果。这个是因为癌症细胞它对药物产生了耐药性,肿瘤细胞、癌细胞的突变是非常频繁的,可能一个药物下去之后 90%的癌细胞都被这个药物给杀死了,但只要有 10%的癌细胞有新的基因突变,能够绕过这个药物,那么这个癌症最终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或者这么说,我们目前很少很少有一劳永逸的,这种神药是不存在的,每一种药物都有它的局限性。
另一方面是依从性。口服药物相对来讲有一些优势,因为患者更容易吃药。另外一些药物比如要输液,你就需要到医院里面去。在医药行业我们有一个词叫做「依从性」,这个药物使用的方法越简单越好,如果患者必须要坐一个小时的车到医院治疗半天再回家,每个礼拜要去一次,它对患者这个负担会比较大,患者坚持下来的可能性也会比较低。 陈朝:大家不要小看这个「方便」二字在癌症治疗中的作用。可能有些听众生活在大城市,身边就有三甲医院,但是对于很多患者来讲一个重病的治疗要去邻近的大城市。如果治疗的周期很长,他必须要长时间在附近租房子住下来,才能完成治疗。对于急需用钱的一个家庭来讲这种治疗其实在消耗本来就非常紧张的财力,所以「方便」是非常非常意义重大的。
新药何时获批? 陈朝:那「可及性」就是我们下一个要关心的事了。刚才我们提到这个药目前还没获批,只是临床实验的结果已经公布了。一般来讲这么一个药物从临床实验公布到最终获批,要走多远的路程? 顾拾:这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先从另一个角度来回答,一款新药从进入临床试验到最后的获批在我们业内有一个双十定律,就是需要 10 年时间加上 10 亿美元。因为你在进入临床试验的话先要做小规模的,确保这个药物是安全。临床试验的第一步永远是确保它的安全性,首先要知道你这个药吃不死人,才能去考虑它的治疗效果。我们早期临床试验除了安全性之外,还需要知道它大概怎么样的剂量对患者来说是比较合适的。剂量太低,它没有效果,剂量太高,不良反应又会比较大,患者受不了。我们再往后去做,规模会变大,去看它的效果有没有变得越来越好。从开头到结尾大概是 10 年时间。
这个药物是已经三期结果出来了,而且是比较积极的结果。根据以往的经验,它如果从递交申请,到最终获批,或者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获批。 它递交申请之后,监管机构会给一个日期,这个日期之前监管机构会给一个答复,不管是批还是不批,都会有一个答复,大约是在 1 年左右的时间。但是这个药物又拿到了一个叫做「突破性疗法认定」的资格——如果一个药物相比已有的疗法,能在生存上提供很大的飞跃,监管机构会给他一个叫做突破性疗法认定的资质。对后续的获批流程都是有帮助的,一般还会得到一个叫做「优先审评」的资格。优先审评的话就可能把大约一年的周期缩短到半年。这只是一些比较常见的情况,两年也是有可能的。或者监管机构说资料不够,需要补一些实验,这个再延长也是有可能的。
癌症药物
还有哪些新方向? 陈朝:刚才顾老师提到说这个药物用了一种像分子胶水一样的新机制。除了这个机制之外,癌症药物还有什么其他的机制? 顾拾:也有一些利用类似机制的药物,我们术语叫做诱导接近。也是几个月前,就有一款利用诱导接近的药物得到了美国监管机构的批准。它的原理和分子胶可能比较相像一点,也是把两个蛋白拉在一起,但是它的设计感可能会更强一点。它是我们可以想象成它是一个分子的两头,一头去拉导致疾病的蛋白质,另外的一头去拉我们人体细胞里像回收系统的蛋白质。
人体里面如果细胞里有一些蛋白质不需要了,我们怎么处理?人体内是有一个垃圾回收机制的,它会往这个不需要的蛋白质上打一个标签,像废品的标签。打完这个标签之后,这个蛋白质会被送过去,像进入垃圾回收站一样被降解掉。产生的氨基酸能被重新用来合成新的蛋白质。人体内是有一个比较精妙的垃圾蛋白回收系统的,这个过去也拿过诺贝尔奖。那这个药物就是利用了类似的原理,它一端去拉导致癌症的蛋白质,另外一端去拉负责打废品标签的蛋白质。拉在一起之后,第二个蛋白质哐哐给致病蛋白打那个废品的标签,它就被送过去降解掉。这个就是最近获批的,我们说诱导降解这样的药物。 陈朝:CAR- T 疗法过去两三年非常的热门。有人用它说能够治疗一些血液的癌症,像白血病这些,还有的说考虑用它来治疗艾滋病,离得很远的病都能用同一种疗法。但是也听到说这个疗法的价格非常非常高昂,普通人治疗一次成本是难以想象的,几百万人民币,甚至百万的美金。这个 CAR- T 跟刚才我们说的这些疗法有关系吗?它是这种小分子药,还是什么东西? 顾拾:CAR- T 和小分子药有比较大的区别。小分子你可以想象成一个比较复杂的化学分子,但 CAR- T 疗法是一种 T 细胞。它是一种「活」的药物,它不是没有生命的化学分子,它是一个细胞。CAR- T 的 T 代表的就是 T 细胞, CAR- T 的 CAR 代表的是嵌合抗原受体,它是一种人工设计的传感器,它会插入到 T 细胞的表面,让免疫 T 细胞具有去追踪目标蛋白质的功能。
我们过去所说的一些 CAR- T 疗法治疗白血病,是因为它能够识别白血病细胞表面比较充沛的蛋白质,输进去之后,这些细胞就会去不断地去攻击白血病细胞,把这些白血病细胞消灭掉。它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一方面它治疗的流程,不像小分子药物拿一个药就着水喝下去就治疗了,患者必须先住进医院,医院或者是具有 CAR- T 疗法治疗资质的机构要从患者体内提取患者自身的免疫 T 细胞,提取之后,免疫 T 细胞要在外面先经过一些基因改造,让它能够带有「传感器」,有「传感器」之后再让这个 T 细胞不断的去复制。从患者体内抽出来 T 细胞数量是有限制的,但想要治疗白血病,对这个数量是有很大要求的,应该也是上亿的。
而且 CAR- T 疗法它的带来的不良反应会比较大。因为我们常见的,一个叫做「免疫因子风暴」的不良反应。患者会突然发高烧,会昏迷,这个都是由于这个免疫系统里面会分泌很多细胞因子导致的不良反应。它是通过这样的方法去治疗癌症,它有自己的一些特点和局限性。 陈朝:我听说目前有几个临床治愈了血癌的患者。 顾拾:对, CAR- T 疗法其实最经典的一个形象是一个小女孩,叫做 Emily Whitehead, 艾米丽怀特海德。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六七岁、七八岁就得了白血病。当时对于儿童白血病,是用化疗来做治疗。但是她化疗做到一半疾病就复发了,说明化疗对她体内的癌细胞根本就不起作用。医生已经给她说要做姑息治疗,准备安宁处理了。但当时有一个临床试验,她被招募进去,就用这个 CAR- T 疗法进行治疗。当时也是险象环生,差点就没救回来。因为当时人们还不知道不良反应会这么严重,她又是一个小孩子,耐受能力和成人不太一样。但最后还是被救回来了。在治疗之后,她整个十年都已经是没有癌症的迹象,目前她应该已经是快大学毕业了,我们把她理解为临床上得到了治愈。 陈朝:听完这段,大家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活得长一点。因为随着新的疗法不断涌现,一些过去我们认为无法治愈或者生存期极低的疾病,可能在未来的 10 年、20 年会有可能有的是治愈了,有的不一定是治愈但是生存期非常长,它就从一种我们通常意义上的「绝症」变成吃药控制的慢性病一样了。
人类在癌症治疗这个领域已经走了多远的路。很多的作用机理,不是我们靠经验说这个药有用没用,那个药有用没用,而是已经细节到了细胞内部,细节到了个别的分子设计。我们刚才一直在说胰腺癌是癌症之王,我印象中这个癌症之王的治疗也是停滞了比较长的时间。那今天我们能看到这个药物的突破,我觉得也给更多的人带来新的希望。不仅仅是提高了半年的生存期这么简单,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突破,全新的药物研发手段会让我们在未来获得更多的对不同疾病的治疗方式。我们节目也接近尾声了,想请顾老师再为我们推荐一本书、信息源等等都可以,你有什么想推荐给我们听众的? 顾拾:说到书的话,其实我作为一个科普的作家,对医药的科普的书相对来说没其他领域这么多,所以我最近也写了一本书,叫做《猎药》。它是讲的是怎么样去寻找这些药物,能够有的放矢地治疗,还有这些药物对患者的影响。像我们前面讲的这个 CAR- T 疗法, Emily 这个小女孩的案例,我在里面其实有单独的一个章节专门去讲这个 CAR- T 疗法怎么去开发的。里面有一些比较经典的格列卫的药物,它的发现的故事。我也会谈到像细胞疗法,基因疗法,免疫疗法。
在故事的最后其实也放了一个结尾不是那么好的故事,给小女孩一个人做的药物,虽然有一定起色,但最终还是由于疾病离开了人世。这个故事其实也告诉我们,人类虽然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但是新药研发道路我们还远远没有走完,还是处于比较初级的阶段,未来我们还有很多的工作需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