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妮这两天很能睡。昨天晚饭后,她在客厅的行军床上睡了两个多小时。之前午觉,她也睡了两个多小时。加上夜晚的睡眠,她差不多有十五六个小时都在睡觉。据说睡得太多容易得老年痴呆,但我估计她不会,因为她不睡时,脑子在疯狂运转,几乎一刻不停。
荆蒲兰、秋树坡、三官山、宋古城、陶瓷水镇……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会打开导航“转轮盘”——随机选拍摄地。今天选中“正太铁路乏驴岭隧道遗址”。说是随机也不尽然,前阵儿查绵右渠资料时提到乏驴岭。绵右渠被誉为“太行第一渠”、“人造天河”,总干渠在乏驴岭一分为二,分别接入绵右渠与绵左渠干渠,绵右渠泽被绵河南岸,绵左渠灌溉北岸。
沿着037省道,一路向西南行驶。途经蔡庄时,路边的一座古庙迫使我停下车。古庙建在拱券门台基上,单檐歇山顶,琉璃瓦。拱门上方写着“玄帝阁”,而庙门的金属铭牌上是“真武庙”。登上台阶,金属栅栏令我们不得其门而入。青妮见状,走了。我独自围着古庙转,居然发现栅栏门没锁,于是推门走了进去。两侧山墙画着线条粗犷的八仙图。庙旁的功德碑上记载:玄帝阁建于明万历二十七年,重修于道光九年,最近一次修缮是1993年。南墙外有个小壁龛,里面供着一个面目狰狞、手舞足蹈的彩塑。起初我以为是钟馗,见他脚蹬米斗,才认出是魁星。魁星也叫文曲星,主掌科举文运,可保金榜题名,民间素有“魁星点斗,独占鳌头”之说。庙门紧闭,门鼻上搭着一把锁。我摘掉锁,轻轻推开门。一道天光从门缝漫进昏暗的供堂,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头披红布的玄武帝怒视着我,一脸怪罪。玄武帝作为道教里的北方大神,司掌水火,因明代皇室的推崇而被尊为国家护佑神。我拍了两张快照,赶紧关上门,把锁重新挂上。我不该贸然惊扰他!
▲头披红布的真武帝
▲真武庙,二龙戏珠
村里部分老宅已经荒废。一些院墙用南瓜大小的河卵石垒成。临近绵河,就地取材,用卵石垒墙不足为奇。令我惊讶的是,卵石的外立面凿削得很平整,乍一看还误以为是山上开采的石料。卵石硬度比石灰岩高,加工时对工具和技术颇有挑战性。
“这些老房是清代的吧?”我问一个站在巷口的老人。
“嗯!对!”
“院墙是卵石的吧?”
“嗯!对!”
“没人住了吧?”
“嗯!对!”
“这个村是……”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没话找话,问的全是废话。老人回答两个字都多,换作我,就一个字:“嗯!”
青妮给我发来沿途照片:小巷、农田、林地、山路、花草虫蝶……她穿过村子上山了。多年来,我们在旅行中养成了一种默契——到达一个目的地后,分头行动,然后彼此分享各自的见闻,这样等同于一个人多长了一副眼睛和耳朵。我在其中一张图上停留了一会儿——一座红砖拱门上嵌着三个字:我学你。我反着读了一遍:你学我。难怪村里供奉魁星,细细琢磨这仨字,大有学问。
▲飞鸟,石屋,我学你
我在两户老宅前徘徊了一阵:一户房檐上长着杂草,檐下的椽木朽成了黑色;另一户,门窗用旧砖瓦封着,里面住着人。经过的环卫女工告诉我,胡同里的蔡姓大户人家曾有好几道门。透过门缝,我窥见那户人家现存的老宅被修缮一新。
在一个岔路口,我遇见一个走路摇晃的年轻人。我问他来的方向是否还有老房子?他斜着眼瞄我,半天没反应。这时我才发现问错了人,他头上有道缝合的疤痕。当我打算往另一条路走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有房子,我带你去。”他说话时嘴里像含着冰块。我心想:“完了!带了个甩不掉的尾巴。”我这人总纠结,既怕受冷眼,又怕别人太过热情!我应该向青妮学习,她到陌生地方,从不问路,凭感觉走,七拐八绕总能摸回原点。看来我不该乱问!风中飘着泡桐甜腻的花香,山坡上的矩阵太阳能板闪着蓝光。“我带人去那条街上……”年轻人冲着田里干活的村民得意地喊。村民放下手中活,狐疑地望着我们,一时弄不明白,这俩人咋凑到了一起。
走了一会儿,我望见远处的民宅都是新房。一户有钱人家正在建一幢气派的别墅,几个建筑工人在吊车下搬运建筑材料。
“我不去啦。”我说。
“为啥?”年轻人问。
“没可拍的。”我含混地说,好像这么说会伤到他一样。
“那你想拍啥?”
“想拍……”我迟疑着,不知道咋跟他说。很多时候拍照只是一种感觉,无法描述。
我们掉头往回走。年轻人紧紧地跟着我。
“你住哪儿?”他问。
“矿区。”我说。
“我以为你住石家庄。”
“矿区属于石家庄。”我心想。
“之前住北京。”我脱口而出。
年轻人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北京?我还没去过,”他耸耸肩说,“天安门我也没见过。”
“现在去不去哪儿都一样,网上啥都有。”说完我径直往来的路上走。
“不一样!”年轻人嚷道,“你有照片吗?”
我转过身,不清楚他指的是我今天拍的,还是北京天安门。
“我用的是胶片,现在看不到影儿。”
年轻人杵在原地,失望地摇着头,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抑或我的离去令他感到失落。有时候,我过于多愁善感!
▲上:通往春天的菜园;中:蔡庄,卵石墙;下:长满杂草的屋顶
回到停车的地方。村卫生所旁边的院子里,一个女人站在凳子上修剪葡萄藤;一个老人无聊地坐在公路边看热闹,打哈欠,一辆辆大货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绵河对岸,紧贴峭壁的拱桥上不时有火车经过,当年修建这段铁路时难度超乎想象。
青妮一通神游后,果然凭直觉从公路的反方向出现了。我们会合后,前往乏驴岭。
我们把车停在铁桥前的张果老雕像旁。法国人、日本人、军阀都曾染指乏驴岭,但他们都不及张果老的传说悠久。
乏驴岭村的由来与张果老的传说有关。但故事始于愚公移山。愚公率子孙日夜移山,此举感动上天,玉帝降旨命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携柴荣帮愚公移山。张果老和柴荣把太行、王屋、中条、吕梁四座大山运往山西忻州,途经乏驴岭时,山高路险,驴困车翻。张果老见状,卸下四座大山,各自安置,又见此地紫气升腾,林茂花繁,乃仙居之地,于是在一个山洞住下来,乏驴岭村由此得名。张果老不光帮愚公移山,也有人把类似的传说安在当年法国人修建的铁桥上,当时施工遭遇险阻,幸亏张果老显灵相助,才得以解围。
乏驴岭铁桥建于1904年,由法国人设计承建。因与埃菲尔铁塔使用同款技术和材料,所以号称“躺着的埃菲尔铁塔”。铁桥构件由铆钉固定,无一处焊接点。虽历经风雨,却依然坚固。
绵河翻着水花奔腾不息;鬼魅的水藻躺在河床上扭动着腰肢;岸边一株株泡桐用满树繁花宣告春天即逝。
我穿过铁桥,进入隧道。铁轨早已不复存在。隧道内停着一辆小型洒水车;一些燃放过的空烟花筒散落在地上;几只麻雀在洞口凿壁的缝隙里飞进飞出。洞顶在渗水,一汪汪滴落的积水像幽怨的目光在闪烁。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走了大约50米,黑暗与寒气同时袭来,我没敢再往里走。
一群穿着体面的人在一个当地人的带领下从桥对面走来,然后止步于隧道前。
当地人指着黑洞洞的隧道介绍,“等到夏天……”
“山上有炮楼吧?”有人打断他问道。
“对!等到夏天……”
“谁建的?”有人追问。
“日本人、阎锡山,等到夏天……”
“这洞是干啥用的?”一个女人问。
“走火车的,等到夏天在……”
我一直等着他的后半句,但众人纷纷插话,根本不给他机会。
终于,在众人合影时,他逮到机会补全了后半句,“1—2—3,等到夏天,在隧道里烧烤可凉快了!”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这群人自始至终没有踏进隧道半步,很可能这地方他们不会再来第二次。
一个女人来到我身边,探头向桥下张望,嘴里念叨,“这老高,跳下去肯定粉身碎骨。”说完,她冲我笑了笑,走开了。一道阴影掠过心头,我四下找青妮。
张果老雕像下停着三辆别克商务车,两个司机在闲聊;一辆改装的牧马人拐进停车场,停在废弃的收费亭旁,车上跳下几个年轻人,他们穿过桥,朝隧道走去。
▲上:绵河上的铁桥投影;中:甘陶河;下:绵左渠
半小时后,青妮从村口冒了出来,她又上山拍花草虫蝶去了。桥头有家饭店,老板娘趴在外面的餐桌上刷手机,她说店里有炒饼和炒菜。我犹豫了一下,算了!这两天生病,还是回家吃蘸酱菜更败火。
在东岗头村老太太那儿买了菠菜、生菜和韭菜,明天包饺子。老太太驼背,性格倔强,冬天我总买她的白菜。她现在学会了用手机,不再盯着我的手机确认是否付款。捆菜绳是碎布条,装菜的袋子是各类商品的旧包装袋。她跟许多农民一样,物尽其用,能省则省。
隔壁单元的男人在院里清洗油烟机。每次见面,他必跟我打招呼,他长着一张小圆脸。我一直以为他住在一楼,今天他告诉我,他住三楼。青妮没跟他打招呼,她以为此人是专业清洗油烟机的。青妮是个脸盲,你今天跟她打招呼,下次她就不认人了。知道的没事,不知道的挑理,以为她故意不理人。偶尔,她也认人——用自己独创的比较学方法。比如,她指着图片上的长信宫灯说,“这就是邻居那男的。”通常,我会觉得她脑子出问题了,瞎勾连。但这次,我细端详了图片,别说,还真有几分神似,尤其是今天那男人托着油烟机的样子。
又一个柳絮飘飞的季节,令人睁不开眼。春天总是来得突然,走得悄然。!Image 6: 图片
!Image 7: 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