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况不断变化，建筑师如何辨认问题并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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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Time: 2026-08-14 18:55:00

Markdown Content: !Image 1 Preface 在成都玉林的一条寻常街道上，路过无数的街头美食和小商业，穿过门卫看守的老式单元楼大铁门，乘坐刚刚装好的电梯上到六楼，便会来到一个神秘的空间。这是建筑师刘家琨成立的 设计类展览与交流空间——玉林颂，这个被 小区楼 栋包围的空间保持着温馨的客厅尺度和氛围。此时此刻，亘建筑事务所正在这里举办他们工作室的首次个展“发现与呈现”。 当不少中国建筑师仍在恪守着自己的完美主义，揣摩社交媒体上的流量密码，或者绞尽脑汁去应用AI来辅助自己的实践时，亘建筑拒绝了所有的焦虑，用一场看上去“松弛”“亲近”的展览，把他们13年的设计实践哲学呈现成为一个可以直接触摸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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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 *向左滑动 亘建筑于玉林颂举办的首次个展“发现与呈现”现场。

!Image 4 展览名“发现与呈现”沿用了亘建筑13年前成立事务所后第一次讲座的题目。预展分享会上，亘建筑合伙人、主持建筑师范蓓蕾不断谈及设计时的思考变化，以及那些建成后才显露出来的遗憾，“发现”不只是在不断出现的新情况中收集信息，也是在反复的回看之中重新辨认问题。对亘建筑而言，这场展览不只是对13年实践的总结，筹备的过程得以让事务所重新回到这些项目，这本身也构成了一次新的发现。

!Image 5 * 亘建筑合伙人、主持建筑师范蓓蕾。 回看中首先显现的，是范蓓蕾理解场地的方式。 她说，自己早期对场地的理解是视觉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河流，以及如何从空间中感受到它们”。直到来到建筑师Enric Miralles改造的巴塞罗那老城区的Santa Caterina Market（圣卡特琳娜市场），她才意识到，建筑真正改变的远不止是人们看见了什么，而是一个地方原有的关系。道路的挤压、建筑底层的架空与屋顶投下的阴影，把经过的人流重新汇聚在一小片灰空间里。场地在她眼中像在流动的水，建筑可以改变它的速度、方向和汇合方式、以及能否让某种潜藏的趋势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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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7 *向左滑动 EnricMiralles改造的巴塞罗那Santa Caterina Market（圣卡特琳娜市场）©范蓓蕾

!Image 8 * Santa Caterina Market（圣卡特琳娜市场）与周边城市肌理。 回看这些早期项目，亘建筑发现，有些设计就是从辨认场地原有的关系开始的。 乡宿上泗安项目中，村头四栋建筑所在的位置，曾经连接石桥与水道，新的村庄道路又将在这里延伸，各个方向的人自然会在此交汇。亘建筑把原来的大台阶改成草坡，加入尺度轻巧的棚子，为停留创造条件。棚子的构件被控制得很细，以接近周围树木和村庄建筑的尺度。设计没有制造一个新的中心，只是让原本已经重要的位置变得更适合坐下、经过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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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10 * 上：乡宿上泗安项目改造前的石桥与水道。 下：乡宿上泗安项目5号院改造后从棚子回看小河与桥梁。©侯博文 在南京江宁汤山花仓项目中，亘建筑同样没有把建筑作为独立物体放入山谷，而是依据东南低、西侧高的地势与水流方向组织空间，并在建筑中央嵌入一座引入自然光的花园，使穿行与停留同时发生。

!Image 11 * 南京江宁汤山花仓项目。 疫情期间，在高层住宅里隔离的范蓓蕾意识到了“溜达”的重要性。她想念那些檐下、平台、院子、过道、街巷……这些没有被任务书划定功能的空间串联起来，形成如毛细血管般的结构，给人以自由的选择。 于是在设计上海中华学院的时候，亘建筑团队开始广泛观看大学生拍摄的校园Vlog，去了解学生怎样骑车、穿行，怎样在校园、城市与河边之间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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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13 * 上：上海中华学院项目前期，亘建筑对包括剑桥大学在内的多个院校及周边生活场景展开研究。 下：重新梳理上海中华学院的功能需求。 场地中央50米宽的人工河被视为校园公共生活的核心，建筑首层尽量保持穿通，图书馆、餐厅、剧场和运动空间被相互混合，使学生不必沿着一条被规定的路线行动。其中本科教学楼进一步把这种移动带进建筑内部，亘建筑利用场地的三米高差、阶梯教室、坡道与楼梯，把通常只是分配人流的大厅变成一条立体街道，学生可以从不同方向进入，在大厅里上下穿行。 建筑投入使用后，范蓓蕾发现学生们会“像猫一样”寻找捷径。这是出乎图纸规划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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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15 * 上：上海中华学院本科教学楼，通常只是分配人流的大厅变成一条立体街道，学生可以从不同方向进入、穿行。 下：上海中华学院本科教学楼剖透视。 “发现”有时甚至发生在项目完成之后。 设计昆山元丰路消防站时，亘建筑首先考虑的是消防员的处境：他们24小时待命，即便是休息时间也始终伴随着对于消防警铃的紧张感。为此建筑师做足了努力，为车库引入北向天光和自然通风，又利用原有消防塔的结构，以尽量低的造价搭出一个既能引入天光，又能避免强光直射的篮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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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17 * 上：改造后的昆山元丰路消防站，高敞的车库和压低的健身空间。©陈颢 下：昆山元丰路消防站剖透视图。 项目建成后，消防队员反馈说，这座消防站最特别的是“所有地方都是亮的”，自然光能够抵达车库、楼梯间、宿舍走道。这时 亘建筑 才意识到，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消防员的日常值班时间。这正是建筑的作用，氛围并非场地中等待建筑师提取的一种客观属性，而是建筑通过开口、遮蔽、反射与材料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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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19 *向左滑动 篮球场的膜结构顶棚挡雨，侧面半透膜遮挡南向的直射光。©陈颢 亘建筑对于材料的理解也在变化。早期，他们对于材料的研究更多是为了获得某种预想的效果，比如铝板带来的漫反射，砖墙营造的整体感，能留下合适纹理的混凝土模板……后来，面对一张带有火焰纹的木皮，范蓓蕾注意到上面的纹路来自树木生长和输送水分的方向。她关心的便不再只是材料能够被塑造成什么样子，也开始包括材料本身的特质，如何生长、加工，又会怎样弯曲、透光和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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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21 * 上：富丽服装厂改造项目中 铝板带来的漫反射。©侯博文 下：阿那亚友谊之家俱乐部酒店项目外立面 砖墙营造的整体感。©苏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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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23 * 上：阿那亚友谊之家俱乐部酒店项目室内 混凝土梁柱细部。©苏圣亮 下：单农苏州仓街店项目中 带有火焰纹的木皮。©刘国威

!Image 24 “呈现”是亘建筑工作中更艰难的部分。它并不是最终显现出来的建筑形象，而是一个想法在结构、设备、规范、造价和施工不断介入的过程中逐渐获得形式，并仍然维持为一个可被感知的整体。范蓓蕾提到，自己真正用于“设计”的时间可能只占全部工作量的三分之一，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和各种顾问团队开会。恰恰在这些看似远离创作的讨论中，建筑的形式才慢慢找到更准确的结果。她很浪漫地将这个艰难的过程比喻为种子的生长，在吸收各种因素的过程中逐渐成形。 上海中华学院的食堂与泳池综合体集中体现了这个过程。1.2的容积率、18米限高、6000人分批用餐的需求与泳池巨大的空间需要在一座建筑里同时实现。亘建筑把泳池向地下压，食堂沿坡道螺旋上升，使两个空间仍能彼此看见。为了保留食堂与泳池之间的开敞关系，亘建筑与设备顾问逐项计算池水蒸发量、湿度、空调能耗和空气流动，向业主证明其关心的泳池损耗成本问题并非只能通过一道封闭的墙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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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26 * 上海中华学院的食堂与泳池综合体。©陈颢 施工图完成后，50米泳池又被缩短为25米，旁边加入篮球场和乒乓球场，原有的防火分区、排烟和设备系统几乎需要重新调整。亘建筑没有把这些变化仅仅视作对方案的破坏，也没有任由技术条件把最初设想拆散。防火玻璃开几个防火墙、设备怎样竖向组织、结构和阳台如何兼顾遮阳，每一个局部都经过反复讨论与核算。最后得到的建筑已经不是最初方案的原样实现，却保留了那个最重要的空间关系：人在楼上吃饭时空间开敞明亮，且仍然能够看到下方波光粼粼的泳池。

!Image 27 * 上海中华学院食堂与泳池综合体剖透视图。 “发现”与“呈现”在项目里往往是反复折返、嵌套的关系。发现可能在现场发生，也可能在建筑完成、被使用甚至留下遗憾之后才显现；而呈现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发现之后，判断什么必须留下，什么可以应变。每个项目的出发点不同，又由不同的条件浇灌，所以也没有形成自己的形式语言，但贯彻始终的是在具体条件中反复判断、缓慢推进的工作状态。

!Image 28 玉林颂作为展览空间，有一种独特的气场。一个位于老旧小区的“白盒子”，既有展陈空间的冷峻气质，也接着“生活现场”的地气，它隐藏在成都的热闹区域里，街道上没有明显的标识，生怕被人发现了，来到这的人大多是顺着导航找过来的。远在踏进空间之前，人们就已被玉林的市井气息所打动，体验的序幕在此便早已经拉开。而后观看展览和听讲座的氛围，也因为空间尺度和周遭环境而变得没那么拘谨，有点像一场格外热闹的朋友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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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0 * “发现与呈现”展览现场。 开幕预展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半了，哪怕是成都夏季的高温时节，玉林的街道上全是外摆出来的摊子和塑料凳子上坐着吃夜宵的人，仿若整场观展体验的“尾声”。这样一个特别的、动态的、不可预测的场地，与亘建筑所迷恋的流动与自由不谋而合。 本次“发现与呈现”展览作为亘建筑最小体量的建筑实践，也是事务所方法论的延伸，几乎是“反形式”的，以最经济、直接的方式来完成。展厅里五个主题在墙上线性排开，环绕一周：“调节而非制造”、“没有被规定的地方”、“一个地方的感受”、“物质的感性品质”、“在约束中成形”，这些从亘建筑13年实践中提炼出的词条既不是并列的关系，也不遵循绝对的顺序，它们在不同的项目中有着复杂的相互交叉。在不同的主题划分中，有些项目反复出现，从不同角度被放大、重新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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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2 * “发现与呈现”展览现场。 照片和图纸都打印在高克重的A3、A4的纸张上，被钉子固定，纸面被刻意与墙面拉开一些距离，使之悬浮于墙面之上，钉子之间的跨度与纸张的克重相互配合，灯光从头顶上方打过来，白纸和硫酸纸在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放置模型的展架则由晾衣架和金属网重新组装，节点也都是用最朴实、常见的角钢和扎带来完成。这些轻盈纤细的展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掩盖自己“易得”和“临时”的属性，反而通过精确而结实的组装，轻松托起了精致的建筑模型。运输模型的木箱也没有被藏起来，而是精心摆放后成了高低错落的展台，用于陈列材料样板。

!Image 33 * 照片和图纸被刻意与墙面拉开一些距离，使之悬浮于墙面之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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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5 * 运输模型的木箱在展览中成为高低错落的展台，供观众翻阅项目图纸与陈列材料样板。 正如玉林颂这个场地本身具有的“反精致”的气质一样，这些展架用的材料都是从电商平台上批发来的。人工成本也压到最低，亘建筑的两位建筑师和玉林颂的一位师傅用三至四天便完成全部的搭建。展厅角落里的墙面上，单独记录了本场展览的平面图、安装法则和全部成本，人力、打印、材料、安装……被精确计算，加起来不足万元，展览本身也由此成为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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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37 * “发现与呈现”展览的现场布局与展陈结构示意。 在展览开幕预展分享的自由讨论环节，有嘉宾评价亘建筑“始终没有能够真正定调”、“很难辨别”……这种特质在当下可以说并不讨巧。然而，建筑是否必须被识别、必须拥有风格、必须在社交媒体时代具备一眼可辨的品牌形象？ 当范蓓蕾坦承“展览憋了半年，我发现其实没有一个贯穿所有项目的点”时，她承认了事务所实践方式的“老实”，接受不确定、差异和无限的可能。这场展览呈现出来的去风格化的样貌或许如同他们的实践一样，在一次次具体的判断和现实的约束中已经给出了答案。

撰文：一农

编辑：杨叶

编排：昭阳

展览现场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郭玉坤

图片感谢亘建筑、玉林颂设计空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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