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朱圆 2026-07-14 17:33 广东
!Image 3: 漫画：相亲。视觉中国 图 ▲漫画：相亲。（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11147字，阅读大约需要25分钟
* 这种眼缘垄断造成了一种失衡。男性中的“优胜者”被过度追捧，心态开始飘；女性则看不上普通的男性，又不甘心降低标准。
* “无论你怎么选，最后都是错的。择偶就是要把错的决定变成正确的。”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责 任 编 辑｜黎衡****
周六下午三点，位于北京路的广州市青年文化宫（以下简称青宫）二楼，日光灯和窗外的阳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空间里散落着十套形态各异的桌椅。简约商务风的白色方桌占据一角，窗边是低矮的咖啡桌，红色沙发前摆了一张茶几，占地面积最大。每张桌子两边各坐一人，男女交错。八分钟一到，志愿者一声提醒，男嘉宾或急或缓地挪到下一桌，女嘉宾原地不动。
这是青宫最火爆的婚恋交友活动，八分钟约会。
一名1996年出生的语文教师落座，很快抛出对女嘉宾身高的询问，因为自己个子不高，担心对方介意。女嘉宾反过来问他，对未来关系有什么期待。他想了想，说：“两个人相处舒服，不太喜欢过多干涉对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因为单身久了。刚大学毕业对找另外一半比较积极，因为刚从群体生活变成独居生活。现在一个人习惯了，就会特别害怕隔壁多一个人。”
驱动他再次“积极”的原因很简单，身边朋友都结婚了，周末约不出来。
时间到，男嘉宾起身离开。女嘉宾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淡得像刚开完一场例会。中场休息时间，几名女嘉宾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吐露了自己的感受：“‘嗑瓜子’嘛，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这样聊，没有意义。10个跟100个，都一样。”
这个活动像极了当代婚恋的某种隐喻：高效、标准化、可量化，却让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件待评估的商品。你在这头，TA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颗越来越疲惫的心。
为什么这些年轻人会坐在这里？
广州市青年宫青年婚恋服务研究中心，一个挂着官方牌子的公益机构，前身是成立于1982年的广州市青年婚姻介绍所。作为全国首家政府支持开办的青年婚介所，与外面动辄收几万块会员费的婚恋公司不同，这里面向20—35岁的青年，报名免费，只需递上身份证。外地户籍还得去街道办开一份婚育情况证明。这个门槛，让留下来的会员带着一种浓重的本地人气息。
广州市青年文化宫。（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记者于2025年8、9月参与青宫“红娘培训班”，年底实习上岗，并于2026年1月策划主持了一场交友活动，随后的几个月里，以会员身份参与了几场交友活动。在与多名红娘志愿者、会员的交流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当代都市青年的情感肖像。
志愿者周宇宁，一个说话有时像作报告般严谨的理工男，分析了公益和商业的根本区别：“传统婚恋机构跟会员利益有冲突。他们要收会员费，就要保证用户量。你脱单了就不是用户了，它就赚不到钱了，所以它并不希望你脱单。”而青宫是公益的，不靠这个赚钱，理论上更“纯洁”。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青宫更多是在做研究，并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青宫以桌游、运动、电影、阅读分组活动为代表的轻社交模式，是2023年才推出的。在此之前，他们有“相亲阁”，把会员资料发到公众号，谁看上了就去约线下见面。周宇宁说这种形式“相亲味道太重，年轻人不吃这一套”。现实却是，相亲阁报名人数最多，八分钟约会也场场爆满。
“如果有另一半，想在一起时就在一起，想要空间的话，就各自安好。”那名语文老师说。听起来很独立很现代，但也可以解读为：既渴望亲密，又恐惧捆绑；既害怕孤独，又嫌恋爱麻烦。
一名摄影师男嘉宾，收入不固定，随项目起伏。他理想中的爱情很简单，一起散步，一起看日落。但他也理解，自己的工作状态不是谁都能接受。他参与过三四次八分钟约会，比起其他形式，他偏爱聊天的高效直接。
一位在居委会上班的男会员，之前参加活动认识了一个女孩，对方前两周刚刚找到男朋友。他曾帮她拍了许多照片，结果被对方拿去“征婚”了。“不要再说了。”他不好意思地埋下头，音量陡然提高。
“我觉得青宫比其他平台靠谱，”一个加入了好几年的老会员这样评价，“交友App上有一些比较随便，或者没想着结婚的人。有一些聊了很久，她说她丁克，你能不能接受？”
当所有人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当男女双方拿着不同的择偶剧本，婚恋就变成了一场没有裁判的漫长博弈。
!Image 5: 广州青宫展示着“新中国第一家婚姻介绍所”的牌子。南方周末记者朱圆 摄
介绍广州青年文化宫青年婚恋服务中心及其历史的展示墙。（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摄）
1
#### 红娘培训班
“红娘培训班”的教室设在青宫的二楼，每周二晚上七点开课，学员有社工、芳疗师、国学老师，也有本身从事婚恋工作的人，共三十来人，分五组围坐。
这是青宫为志愿者开设的六节系列课程，内容涵盖婚恋基础知识、沟通与倾听技巧、婚恋心理、活动策划、礼仪形象、道德法律等。
老师开始讲红娘的远古原型，部落酋长组织篝火晚会，让适婚青年唱山歌、斗酒，在狂欢中产生爱的火花。
“我们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说，“就是制造一个舞台，让年轻人扬长避短，传情达意。”讲到广州与相亲的渊源，他提起康有为题字的陶陶居，那是广州最早喝茶相亲的地方，而青宫的前身，是新中国第一家婚姻介绍所，“唯一一家官办的”。
课堂上最热闹的环节是案例分析。老师找来真实案例，分给各小组讨论：有中年女性给主播打赏80万元，被诱导离婚并患上抑郁症的；有单身小伙被工友假恋爱骗走60万元，耗时六年的。讨论时，学员们七嘴八舌，有人归结为“内心空虚，渴望被爱”，有人认为是“骗子SOP太完善”，也有人直言受骗的人“不够理性”。老师透露，这些案例都来自广州市司法局的普法公众号，荒诞的事并不罕见，“如果认真做五年志愿者，你也能编出一百集连续剧”。
志愿者工作的五条原则被反复强调，第一条最耐人寻味：“以青年需求为中心，尊重服务对象的主体性，不得随意评价服务对象。可以看，千万别评价。”
后面的课程，教的主要是怎么和人打交道。有一堂课刚开头，PPT上就列出了一整屏“妨碍共情的行为”：说教、安慰、提建议……几乎囊括了普通人面对倾诉时的所有本能反应。而正确的做法是“先共情，再关注事情本身”。
志愿者被扔进各种模拟场景里练习。比如，活动中有人一直独自缩在角落，怎么引导？老师提醒，别一上来就说“你怎么不说话”“别害羞”，那是把人往外推。试着换个方式，说一句：“我刚才看到你一直在看那边的互动，是不是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两人一组，一个演紧张到搓手的新人，一个演志愿者，练完后互换角色。
还有个更棘手的场景：一对情侣因为选什么游戏争执，男方扔出一句“随便”，女方立刻炸了：“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志愿者需要先当翻译官，替双方说出没说出口的需求，比如对男方说：“你刚才说‘随便’，是不是觉得选什么都可以，不想太纠结？”对女方说：“你希望他能更主动和你商量，对吗？”
另一堂课拆解的是爱情本身。罗伯特·斯滕伯格的“爱情三角理论”被搬了出来，亲密、激情、承诺，三个元素像三原色一样，组合出喜欢、迷恋、空爱、浪漫之爱、伴侣之爱、愚昧之爱乃至圆满之爱。老师特别提到愚昧之爱：激情加承诺，没有亲密，常见于闪婚。
学员们听到这里，有人点点头，若有所思。课程一路延伸到分手后的情绪周期、依恋类型、认知重构，甚至抛出一张“婚姻冲突十大话题”排行榜，从孩子教育、家务分配，到金钱、工作压力，其中“沟通”一项排在第三，占比高达22%。
还有一堂课，画风突转，讲的是头脑风暴、逆向思维。老师举了电梯不够用却靠装镜子解决抱怨的经典案例。“不解决电梯问题，而是解决人们对等电梯的不满。”
紧接着，这种“横向思维”被引申到了婚恋服务中，一个很微妙的例子被摆上了台面：离异的人来参加活动，不一定是为了再婚，可能只是想有个伴。培训课一直在讲“成人之美”“走进婚姻”，原来也承认有些需求未必落脚在婚姻之内。
六节课结束，不代表就能上岗，学员们还要通过一场实践考核。考核内容是办一场交友活动，从方案撰写到现场执行，全部由这批实习志愿者完成。
!Image 6: 南方周末记者策划的摇摆舞活动，青宫定名“舞遇良缘”。
南方周末记者策划的摇摆舞活动，青宫定名“舞遇良缘”。（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摄）
2
#### 跳舞吧，别问工作
音乐声重新响起时，一位男士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真的碰到对面的女士。志愿者在前面示范动作，女士主动把手递过去，两人这才慢半拍地完成拉手和旋转舞步。木地板被踩出凌乱的节拍，活动室渐渐热起来。
这是青宫运动组第一次举办跳舞活动，南方周末记者是见习志愿者，担任策划，与另几名志愿者合作执行。比起传统相亲活动围坐聊天、交换条件，策划者更想把人从理性评估的状态里拽出来，不要一上来就问工作、查户口，而是先通过音乐、节奏和肢体接触，去直觉地感受一个人。
十八名单身青年从摇摆舞的基础律动学起，到简单的双人舞步，三分钟换一次舞伴。
刚开始，有人动作僵硬得像在做广播体操，有人眼神乱飘，不敢对视。一旦进入节奏，陌生感消散得很快。有人踩错步子后扑哧一笑，有人边跳边说起话来。比起八分钟约会那种面试般的紧绷，音乐和舞步创造出更轻盈的亲近感。
不过，最热烈的还是后半程的自由聊天。音乐还在放，大家也维持着刚才面对面跳舞的姿势，但已经没人继续跳了。志愿者不断抛出问题引导大家敞开心扉：“你想过怎样的生活？”“用三个词形容一下自己。”志愿者试图徘徊在外围听大家的回答，却几乎只能听见一片混杂的嗡嗡声。
从少量的零碎话语可以发现，比起认真讨论价值观，更多人还是回到了最熟悉的社交路径，介绍工作、聊日常、交换兴趣爱好。偶尔有人认真回答几句，很快又被新的闲聊带偏。到了后半程的“舞蹈pose”互动，大部分人只是站在原地敷衍比耶，只有一对因女嘉宾学过国标，顺势做出一个真正像样的舞蹈动作。
志愿者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索性让流程自然散掉。活动后，嘉宾和志愿者席地而坐，围圈讨论。
一个亲和开朗、说话很有条理的女嘉宾提到自己爱看乒乓球比赛，在比赛现场发现依然是女性居多，她很想知道，到底哪些活动、场合是男性会去的。
“游戏厅。”有人开口。
“其他男生有想法吗？除了游戏厅之外？”
“都宅在家。”男嘉宾们面面相觑。
志愿者易晴见势不妙，开始点名让每位男嘉宾挨个回答。这才撬出一些不一样的答案：跑步、打球、爬山是高频活动，也有人会去公园看花、观鸟、拍照，还有好几个男嘉宾表示只有朋友叫才出门，自己一个人不会出去。
易晴是广州土著，在旁听着，偶尔开口，透出一股率真。她穿着红裙的身影时常出现在青宫里，对这种场合再熟悉不过。
活动结束后，她分析，男性和女性的出门动机很不一样。“很多男生是有女生或者朋友约他，他才会出门。女生有焦虑情绪在，感觉宅在家是找不到对象的，就会多出门。”
“可能在大城市，女生比较努力，男生比较躺平，尤其本地人。因为是独生子女，男生都比较受宠，家里基本不让他干家务。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不会有成家的责任感和意识，觉得自己小，还可以再多玩几年。”易晴说。
青宫交友活动的飞盘环节。（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摄）
3
#### “月老经营者”游戏
杨浩然是最早一批加入的元老志愿者。80后的他在2001年就认识了自己未来的妻子，“英年早婚”。他有两大爱好，一是电子游戏，二是为朋友当月老。二十多年来，他撮合过二三十个朋友，结婚的有一两对。
对他来说，这就像在玩一个“月老经营者”类型的电子游戏，怀揣着隐秘的代偿心理，因为他“自己的恋爱故事很快就结束了”。
“送你很漂亮的东西，请你吃大餐，这都不算什么，”杨浩然笑着说，“我能介绍一个对象给你，这个才是比较珍贵的。我就很想送大礼给人家。”
他澄清，自己在青宫的身份，更准确地说是活动策划者，而不是“红爷”。“90%的精力都在策划活动，真正撮合的时间很少。”但他加了上百个会员的微信，帮害羞的男生牵线，组织周末局。
杨浩然观察到，男性“宅”的另一个原因是社交技能的退化。在他认识妻子的年代，手机电脑不普及，每天他会打电话给她，聊上个把小时，“如果我看到一个想认识、有好感的女生，会非常主动，因为以前没有网络联系方式，你要抓住线下的时间”。
一个男会员好几次活动中都看中了某些女嘉宾，但不敢当场搭话，活动结束后总找杨浩然要她们的微信。杨浩然每次都鼓励他直接去和女生聊，“后面好了一点，但是也好得不太多”。杨浩然又补充了他在这位男会员身上看到的某种共性，“对自己定位不准”。那男生身高不到1.65米，长相一般，没有婚房，收入“还OK但不大方”，看上的女嘉宾，很多都比他高、比他优秀。“当你做了前置了解对方是什么家境、收入、要求以后，再匹配一下自己的情况，机会比较大那种，你才主动去认识求发展，会比较好一点。”杨浩然给出建议。
易晴也尝试过帮内敛的嘉宾们“破冰”。她组织过一场“血染钟楼”桌游活动，给嘉宾留出大量自由讨论的时间，效果比单纯玩桌游好得多。“活动结束后，大家还围在一起聊天，基本上该破的冰都破完了。”
在活动中，她设置了一个破冰小游戏。每个嘉宾分到4张扑克牌，在一首歌的时间内必须找异性猜拳，赢的人送出扑克牌，音乐停时手里还留着牌的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名场面诞生了。四个男嘉宾被罚，有女嘉宾提出要求：一个人唱歌，剩下的人跳舞。于是，“一位大哥唱歌，剩下几位都在那跳，跳着跳着觉得不对劲，干脆手拉手在一起转圈”。笑完之后，气氛热络了。
不过，努力有时候是徒劳的。“就算有充足的破冰时间，但是他们觉得现场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异性，就算我让他们坐在一起，他们也不聊天。”易晴说。遇到这种时刻，志愿者就得出马引导话题，请嘉宾分享感想。
在青宫，真正成了的案例不多。
杨浩然亲手撮合过一对。两人都是会员，桌游爱好者，男会员内敛被动，喜欢对方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杨浩然帮他们传了话，又私下组了几次局。两人在一起后，杨浩然向他们表达“最大的愿望就是给你们拍一张合照，发一个朋友圈”。合照拍了，但女生拒绝发朋友圈。“她说现在还不是很稳定，万一分了，这么多青宫的朋友看到，以后还怎么混。”谈了四个月，两人分手。
刘盈是青宫里很活跃的志愿者，2023年底以会员身份加入，在2025年上半年通过了红娘培训。她也见证过两对情侣的诞生。其中一对结了婚，“男的好像是1988年的，女的年轻一些，九几年”。另一对还在拍拖，“他们有很多相同的兴趣爱好，都喜欢运动，也都喜欢剧本杀。在一起应该快一年了”。那两对，刘盈都加了微信，能从朋友圈看到后续。“第一对给我的感觉是，两个人都有点着急，一拍即合。第二对就是兴趣相投，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会员们穿过越秀公园的小径，向球场走去。（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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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烂”和“挑剔”
易晴曾组织过一场桌游活动，“20个人里，10个男生有5个是成人本科，10个女生起码有3个研究生，剩下的7个也基本都是全日制本科。年龄层是匹配的，但层次不匹配”。
“优秀的女生很多，优秀的男生真的很少。”类似的话，在与青宫志愿者、嘉宾的交流中一再出现。
八分钟约会里，一名1990年的男嘉宾也分享了他的观察：“付费活动，女嘉宾质量差一点，男嘉宾质量好一点；免费的，男嘉宾质量很差，女孩子相反。愿意付费去相亲场合的女孩子基本很多都比我大。”
背后的逻辑是：在婚恋市场上，男性愿意为找对象付费，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实力的信号；而愿意付费的女性，往往存在年龄大等“劣势”。
易晴说起自己在青宫遇到的故事，有人学历不高但喜欢缠着年轻女嘉宾，“导致那些女生没办法去跟感兴趣的男生搭讪”。刘盈的外表和谈吐偏沉稳，也遇到过让她感觉很不成熟的人。“群里有个1995年的，有女的聊一下天，他就说‘能不能加一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加你？”她顿了顿，“有些男生的操作，好奇怪。”她听说，在八分钟约会中，有好几个男嘉宾第一次聊天就讲起自己的悲惨故事，女嘉宾只得安慰他们。
但女嘉宾这边，也有各自的小心思。
同样拥有志愿者与会员双重身份的梁俊杰，用一句话挑破了这层近乎透明的隔膜：“普通人跟普通人之间互相看不上。”他举例，有个会员说要找00后的弟弟，“又白净又高又帅”；另一个说要找“同一战壕的战友”，对方应该是跟她一样有拼劲、有能力的“老板”类型。“其实更多的普通人，可能是外贸员、人事经理，收入稳定，也有年假，一个小康状态。但很多时候，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平平的人，跟平平的人之间没有往婚恋交友这方面去想，而是处成了熟面孔。”
刘盈透露，青宫的女生会员很多“看重眼缘”，可青宫里“漂亮女生很多，男生帅的比较少”。“眼缘”这个词，听起来主观，但在婚恋市场，它是一套极其残酷的筛选机制。
当易晴作为婚恋场上的选手时，她发现自己同样被困在“看脸”的逻辑里。她在一次单身群露营活动中认识了一个外表精准狙击她的男生，“广州人，年纪差不多”。她喜欢他，但同样对他感兴趣的女生很多。“他不愁，焦虑的反而是我。”她摊牌后，对方开始与她保持距离。“大部分女生找不到对象的原因都是这样，喜欢的，对自己没意思。”
这种眼缘垄断造成了一种失衡。男性中的“优胜者”被过度追捧，心态开始飘；女性则看不上普通的男性，又不甘心降低标准。
周宇宁观察到另一个现象：“他们注册会员后接触过几个女生，约出来几次，女生不太主动，没有下文，他们就会反馈比较心累，后面就开始摆烂了。”
这种“摆烂”和“挑剔”的恶性循环，构成了青宫里最核心的性别摩擦。
有个男会员约女会员吃饭，花了不到200元。女生明确提出彼此不合适，男生在微信上说，如果她有发展的意愿，那这顿饭自己请；但她既然说不合适，能不能把饭钱AA回来。
这件事后来在女生群里传开了。
当女性在经济上不再依赖男性，她对伴侣的要求就不再只是能养家。“她觉得自己有这个经济能力和工作能力，她要找的，是在平等基础上更高更好的。”在梁俊杰看来，这是所谓的“慕强”。
“传统视角看一个男性，不太关注他的外表、他的情绪，只关注他能产生什么样的社会价值，所以大家努力的方向就会变成赚钱。但以后如果男女走向平等了，没那么注重男方的经济价值，可能男方选工作的时候也会选自己更喜欢，但收入没那么高的，花更多精力在自己身上，去买好看的衣服打扮一下，去发展兴趣爱好。到时候看起来，可能男性的整体感觉会更好。”周宇宁说。
《东京爱情故事》剧照。（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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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杀死了“日剧跑”？
《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踢翻了垃圾桶，拉着永尾完治在东京街头奔跑。风吹起莉香的头发，她笑得毫无顾忌。
中国的爱情叙事同样经历了从奔跑到静止的转变。1998年《将爱情进行到底》中，李亚鹏和徐静蕾饰演的大学生，在大雨倾盆的操场上接力奔跑。那时的爱情痛苦来自“她爱不爱我”，而非买不起房。
2021年，《花束般的恋爱》在中国年轻观众中引发广泛共鸣。电影里，小麦和小绢因为兴趣相投，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又在工作、现实与生存压力的消磨下渐渐分开。这种从合拍到走散的过程，让许多大城市年轻人感到熟悉。它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当下都市爱情的处境：人们依然渴望亲密，却越来越难抵抗现实生活的挤压。
在与志愿者们的交流中，“懒”被反复提及。不是生理上的懒惰，而是一种弥漫在男性群体中、对婚恋这件事的动力缺失。
身为95后的梁俊杰，对同龄男性的情感现状有着切身的体会：虽然面对催婚的压力，内心也会焦虑，但走向社会后，发现生活不易。职场上耗尽了大部分精力，导致男性在业余时间更倾向于宅在家里，缺乏主动出门社交的强目标感，甚至呈现出一种“松弛感”或逃避心态。
梁俊杰观察到，60—80后的男性，“都有去主动追求女性的积极性”。而现在，不少青年男性把恋爱当成了“非必选项”。“没有强目的性，没有具体的‘我就要哪一年完成这件事’。”
他追溯了自己的成长轨迹：独生子，性格内向，28岁才迎来人生中的初恋。他读的是国家开放大学（电大），延毕了一年，一边实习，一边和学位论文、英语缠斗，还准备过一段时间注册会计师的考试。从收银员到财务助理再到电商数据员，25岁之前，他把所有心神和时间都投注在了职业发展上。
梁俊杰后来意识到，自己即是当代大城市里一部分情感延期的男性中的一员，学生时代完全没有涉及男女感情的经历，刚毕业那几年忙着追逐各自的目标，等到社会或家庭的压力浮现，看到身边朋友陆续“完成人生任务”，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习得处理亲密关系的技能。他和初恋相处融洽，思想也合拍，但一遇到需要处理的具体事情，比如涉及他父母的部分，他就束手无策。最终关系在冷战中结束。
“职场上讲的是即插即用工具人，但用在感情方面，你懂个屁啊？”梁俊杰说得直白，“你就要伤害自己、伤害人咯，就要有一个撞痛自己的经历，然后才开始知道一些东西。”
作为志愿者，刘盈曾在2026年情人节独立策划过一场36人的大型互动活动，设计了三观卡牌、投壶接力等环节，试图用游戏帮青年打破坚冰。但作为会员回到情感沙场时，她遭遇了一场现实的重击。
她的上一段恋爱，终结于一系列关于生活习惯、作息以及深层金钱观的分歧。前任坚持严格的AA制，而她认为男方在物质上该出大份：“拍拖的时候他都不愿意付出，婚后就不要再指望了。”在她眼里，物质倾斜是一份承诺，用以抵消女性未来在生育和职业晋升上的隐形成本。两人后来在婚后住房的开销与家用分配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对方在经济上的过度计较和不愿付出，让刘盈觉得对方过于小气，两人最终闹掰。
这种博弈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交换逻辑，但有女会员对周宇宁说起过，她觉得男方婚后大概率是会出轨的，所以要更多经济保障才行。周宇宁说自己在情绪上能理解这种不安，但理智上觉得安全感不该指望别人给，得自己找。
“工作已经把你掏空了，各方面的声音又要求男生有房有车，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就是失败。”双方都被束缚着，也都在寻求安全感。周宇宁把这种状态称为“历史的拐点”，过了这代人的阵痛期，或许就好了。
他的体会是，现实中的男女没那么针锋相对，“最多就互相嫌弃”，但虚拟世界的戾气比较重。
“网络是一个群体，支持这一派就形成一个群体，支持那一派又形成一个群体。但归根结底，每个具体的个人，可能跟异性有某种相处不愉快，结下梁子，再在网络世界不断堆积负评。”梁俊杰分析。
他提到了短视频的“病毒式传播”：“‘捞女’‘渣男’这些词，铺天盖地就扑过来了，没给人留下清醒思考的时间，都在制造对立。”
真正让“日剧跑”式爱情消失的，是整个社会的变化。舆论环境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不过是这场深层变迁的回响。
杨浩然能理解会员们的考量，“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所以可能真的不能太纯”。他的女儿13岁了，做父亲的已经开始忍不住叮嘱：“你不能这么纯的，会很累。”
可对于梁俊杰来说，《爱乐之城》里那种“看对眼，自然就在一起”的纯粹，才是他真正憧憬的爱情图景。他自己的初恋就是这样开始的。经历过两段“没有结果”的恋情，他发现自己仍然没变得很现实或目标导向。
一名近年开始主动探索心理学的男嘉宾说：“我看了很多书，知道要先了解自己、爱自己，再去爱别人，这样才比较健康。应该是吸引关系，不是很强的追逐关系。”但他也观察到：“大家没办法没有太多顾忌地把信任交给另一个人，设计很多条件，希望用这些条件建立确定的东西。但比如说以后你（每天）醒来，你的情绪怎么样，不是（伴侣的）学历、经济条件，而是这个人的品质、性格决定的。”
!Image 10: 婚恋选择背后，往往有着父母的考虑。视觉中国 图
婚恋选择背后，往往有着父母的考虑。（视觉中国/图）
6
#### 留下的人
在青宫待久了，许多人的心态会悄悄变化。从找对象慢慢变成了交朋友，从必须脱单变成“来玩玩也不错”。
易晴对此感受颇深。她28岁加入青宫，先做了一年多会员，后来成了志愿者。那段时间她几乎全勤，桌游、运动、剧本杀、citywalk，什么活动都参加。“认识了很多朋友，人脉扩展了，性格变开朗了，经常做主持人，口才也变好了。总的来说是社交方面的收获比较大。”至于脱单，“很可惜，希望有的收获是不可能有的”。
这是青宫志愿者群体的常态，不少人最初都是奔着找对象来的，后来发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便在这里找到了另一种存在感，忙着策划或主持活动、帮嘉宾破冰，甚至偶尔客串红娘。
刘盈也收获了成长：“我以前比较I一点，加入以后结交了很多朋友，变E了很多。以前做嘉宾，现在能策划活动、做主持人，挺有成就感的，胆子也大了。”
作为志愿者，她明白在缺乏信任的大城市里，需要一道道务实的防线；但作为会员，她却依然无法克制地向往《名侦探柯南》里那种青梅竹马、携手长大的纯粹情感,“不用考虑现实问题”，但她知道在自己身上不会实现。在她看来，青宫里的人大多奔着结婚去的，现实的摩擦在所难免：“如果是想着结婚，你还是要考虑这些；如果真的三观不合，分开也好过强行在一起，最后离婚。”
那场因为现实权衡而冷战的博弈，最终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收尾。在双方断崖式失联一个月后，刘盈作为志愿者，在青宫的活动现场，一抬头，竟然在相亲嘉宾里看到了自己的“男朋友”。对方在没有提前说清楚的情况下，直接以嘉宾身份来这里物色新对象了。
“当时有点伤心，有点愤怒。”刘盈当晚约他吃饭对质，才换来一个迟到的分手交代。经此一役，她的择偶标准清晰起来：“一定要有责任感，不要搞冷暴力。如果是有点理想化状态的话，我希望他跟我有一样的兴趣爱好。”
易晴雷打不动把外表排在第一位，其次是学历。她见过很多“适合结婚”的人，但相处起来不开心。“我觉得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人，怎么也应该是自己喜欢的才行。不然只找一个合适的，可能过了没多久我就会后悔。”她说。
但在现实中，符合她外形要求的人极难找，且由于审美趋同，只要男生长得帅，就会面临供不应求的激烈竞争，导致有些男嘉宾像她喜欢的那个露营男孩一样，觉得没必要那么快“绑死在一棵树上”。
上一段感情里，她做好了结婚准备，但对方还想玩几年，甚至对易晴说，他还有个一直心动的人，觉得她比易晴好。
在青宫当志愿者期间，易晴曾尝试过单独撮合会员。她遇到一个1989年出生、在国企工作、中大毕业的广州男会员，和一个1991年出生、在学校当老师的本地女嘉宾，觉得条件非常匹配。她借着自己主持集体活动的机会，好不容易把两人约到同一场活动里见了面，结果女生对男生根本没有眼缘。“反正能猜到我的心思，但是他们没看上，我也没办法。”这次受挫让易晴决定以后再也不撮合别人了，谁喜欢谁上。
虽然易晴常常感慨“成熟没用，要遇到合适的、你喜欢的人才行”，也吐槽在青宫“希望有的收获是不可能有的（指脱单）”，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她依然打算用最直接的线下见面代替不靠谱的社交软件，并坚定地表示：“在脱单之前，应该都会一直把青宫的志愿者做下去。”梁俊杰很“佛系”，他谈过两次恋爱，两个前任都养猫，“都是温柔的那种”。他评价自己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女生就能凑合的人，还是希望有奇迹发生，爱情自然而然地来。
广州天河公园的相亲角。（视觉中国/图）
作为会计师的他，有着细腻文艺的一面，将自己的情感感悟和对人性的观察倾注，写了一部心理悬疑感情向“剧本杀”《时光褶皱》，带到青宫内部测试，希望能帮助更多年轻人在剧情扮演中学会沟通。他透露，剧本中一对恋人被母亲拆散的情节，带有他自身经历的影子。
透过弥漫在人群中的疲惫与犹豫，周宇宁观察到一种更深层的心理机制：“如果你太着急去做一件事情，可能反而起到反效果。比如男生加了女生微信，很着急地去推进关系，容易引起反感。”家里催婚也让很多年轻人把婚恋和负面情绪捆绑在一起，“一提起这件事，就会联想到家长、同事、朋友的各种‘关心’，导致他们态度偏消极”。
红娘培训班有一堂课，心理老师讲了一句话，易晴一直记着：“无论你怎么选，最后都是错的。择偶就是要把错的决定变成正确的。”
易晴给出自己的解读：“每个人都会美化自己没走的那条路。但既然选了，就不要后悔，努力经营下去。”
每到周末，青宫二楼的灯还会亮起。八分钟约会的桌椅摆好，新的女嘉宾落座，新的男嘉宾起身换桌。
有人在游戏里认识新朋友，有人在运动后加微信，也可能会有一两对悄无声息地在一起，消失在青宫的活动名单中。
（应受访者要求，周宇宁、易晴、杨浩然、刘盈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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